"夫人,"年輕人對佐貝達說,"您若想知道我是怎樣失去右眼的,我就得從我這一生的經歷講起。"

我還在繈褓之中的時候,父王見我遠比同齡的孩子伶俐聰慧,便開始用心為我延師受教。我先是學會了讀書寫字,接著攻讀《古蘭經》——它是我們神聖宗教的根本;為了更好地領會其中的教義,我又隨導師們研讀最博學的經注家對經典的闡釋,並把那些從先知的友人口中傳下來、關於先知的全部聖訓背誦在心。我還學習了歷史,研習了詩歌、詩律、地理、紀年,以及每一位王子都應當精通的種種戶外技藝。然而我最喜愛的莫過於書寫阿拉伯文字,不久我便超過了老師,在這門學問上聲名遠播,直傳到印度。

印度群島的蘇丹聽說有一位年輕的王子竟有這般獨特的癖好,十分好奇,便派遣使臣覲見父王,滿載著豐厚的禮物,並殷勤邀請父王前往他的宮廷。父王極想與如此強大的君主結為友好,又認為稍作遊歷必能大大改善我的舉止、開闊我的胸襟,當即欣然應允。沒過多久,我便隨使臣動身前往印度;因為路途遙遠,道路又不好走,我只帶了很少的隨從。不過,按照應有的禮數,我還是帶了十峰駱駝,馱著獻給蘇丹的珍貴禮物。

我們走了大約一個月。一天,我們望見一團塵霧飛快地朝我們捲來;待它逼近了,我們才發現塵霧後面藏著一夥五十名強盜。我方的人馬還不到他們的一半,況且又有駱駝拖累,交鋒毫無勝算,於是我們想以報明身份和去歷來震懾住他們。不料強盜們只是哈哈大笑,說那與他們毫不相干,話音未落便兇狠地撲了上來。我雖已負傷,仍一直抵抗到最後;可是眼見大使和所有隨從都已束手就擒,抵抗已無望,我便催動坐騎,拼命疾馳而去,直到那可憐的馬因肋部中創倒地斃命。我僥倖翻身下地,未曾受傷,隨即環顧四周,看是否有人追來。眼下我暫時是安全的——據我猜想,那夥強盜正忙著為分贓爭吵不休呢。

我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不敢返回大路,只怕再度落入強盜手中。幸而我的傷勢不重,我盡力包紮好傷口,又繼續走了一整天,來到一座山腳下的洞穴里,在那裡安然過了一夜,晚飯吃的是沿途採摘的一些果子。

我漫無目的地遊蕩了整整一個月,不知自己究竟走向何方,直到終於來到一座美麗城市的郊外。那裡溪流蜿蜒,長年如春。

一想到又能與世人相處,我滿心歡喜;可轉念想到自己這副落魄模樣,興致不免打了折扣。我的臉和雙手都被灼得近乎烏黑,衣衫襤褸,鞋子破得再也穿不住,只好丟棄了。

我進了城,在一家裁縫鋪前停下,打聽這是什麼地方。那裁縫看出我氣度不凡,不似眼前的窮苦樣子,便請我坐下;我便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講給他聽。裁縫留神聽著,可他的話非但沒能安慰我,反而叫我更加憂愁。

"千萬記住,"他說,"別把你剛才告訴我的事講給任何人聽。統治這個國度的王子,正是你父王的大仇人;他要是把你攥在手裡,只怕要樂壞了。"

我謝過裁縫的指點,說一定照他的話去做。當時我餓得很,便高高興興吃了他端來的食物,又接受了他讓我在他家中落腳的提議。

沒過幾天,我受過的那些苦便全緩過來了。裁縫曉得,我們教門裡的王子向來都要學一門手藝或技藝,好在時運不濟時有口飯吃,便問我有什麼能謀生的本事。我答說,我受的是文法學者和詩人的教育,而我最拿手的是寫字。

"這些在這裡全不中用,"裁縫說,"聽我的話,穿上短衣。看你身板結實、氣力又大,就進林子去砍柴,挑到街上去賣。這樣你便能餬口度日,好歹等得來日好轉。斧子和繩子就算我送你的。"

這番勸告實在不合我的心意,可我想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只好照辦。第二天一早,我便跟著裁縫介紹給我的一夥窮苦樵夫上山去了。頭一天我砍的柴就賣了個像樣的價錢;沒過多久,我越發熟練,掙的錢已夠把裁縫借給我的如數還清。

我做了一年多樵夫。一天,我走到比往常更深的林子里,來到一處清幽宜人的綠草空地,便在那兒砍起柴來。我正劈著一棵樹的樹根,忽然看見一個鐵環,釘在一扇同是鐵打的活門上。我很快刨開泥土,把門拉了起來,下面露出一道臺階。我當即決定下去看看,隨身帶著斧子,好歹有個防身的東西。到了底下,我發現那竟是一座巨大的宮殿,燈火輝煌,不亞於我從前見過的任何一座地面上的宮殿;一條長廊由碧玉立柱撐起,柱頭鑲著金飾。順著長廊迎面走來一位女子,美貌非凡,叫我把別的一切全忘了,眼裡心裡只剩下她。

為了儘量替她省去一切麻煩,我急忙走上前去,深深一躬。

"你是誰?你是誰?"她說,"是人,還是魔神?"

"是人,夫人,"我回答,"我與魔神毫無瓜葛。"

"你是因何事故來到這裡的?"她又嘆了口氣問道,"我在這地方已經待了二十五年,您是頭一個來看我的人。"

她的美貌與溫柔給了我膽量,我壯著膽答道:"夫人,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請先容我說出我對此番相遇的感激之情——它不但是我沉重憂患中的一點安慰,或許還能使我得以使您的命運好過一些。"於是我把我是誰、又是怎樣來到此地講給她聽。

"唉,王子,"她說,語氣比先前更深地嘆了口氣,"您猜得一點不錯,我確實是被迫囚禁在這富麗堂皇的地方的。我是烏木島國王的女兒,他的名聲您想必一定聽說過。依我父王之命,我嫁給了我的親表兄、一位王子;然而就在我成婚的當天,我被一個魔神擄走,昏死著帶到了這裡。此後很長一段日子裡,我除了哭泣什麼也不做,也不許那魔神靠近我;可時間會教人順從,如今我已經習慣了他的到來,若說衣衫珠寶能使人滿足,我有的是。二十五年來,每逢第十天他便來看我一次;萬一我在別的時候需要他的幫助,只需觸摸立在我房門口的那面法寶。距離他下一次到來還有五天,我希望在此期間您能賞光,做我的客人。"

她的美貌令我目眩神迷,我做夢也不敢拒絕她的美意。於是公主命人領我去沐浴,又替我備下一身配得上我身份的華服。隨後,在一間掛著印度錦繡織物的房間裡,擺開了一桌盡是珍饈美味的宴席。

第二天,我們正在用膳時,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耐性,懇求公主掙脫她的枷鎖,隨我回到陽光照耀的人世。

"您所求的事是不可能的,"她回答,"不過您不妨留下來陪著我,我們便可快快活活地過日子;您要做的,只是每逢第十天,趁我那魔神主人要來的當兒,到林子里去躲一躲。您知道,他生性多疑善妒,絕不容許任何男子靠近我。"

"公主,"我答道,"我看出來了,您這樣做,只是出於對那魔神的畏懼。至於我自己,我一點也不怕他,我還要把他的法寶砸個粉碎!不管您覺得他多麼可怖,他總要嚐嚐我這條手臂的分量;我在此鄭重立誓,定要把魔神這一族類掃蕩乾淨。"

公主深知這等放肆之舉會招來什麼後果,苦苦哀求我不要去碰那法寶。"您要是碰了它,我們兩個就都完了,"她說,"我對魔神的瞭解,遠比您深得多。"可我喝下的酒已經攪昏了我的頭腦;我朝那法寶猛踢一腳,它頓時碎成了千百片。

我的腳剛一踏到那塊護符,天空便驟然如黑夜般昏暗,一聲可怖的巨響隨之而來,整座宮殿震顫不止,地基都為之動搖。轉瞬之間我便清醒過來,明白了自己闖下的禍事。"公主!"我叫道,"出了什麼事?"

"唉!"她驚呼道,完全忘記了自身的恐懼,一心只為我擔憂,"快逃吧,否則你就沒命了!"

我聽從了她的勸告,沿著樓梯飛奔而上,把斧頭落在了身後。但已經太遲了。宮殿驟然洞開,魔神現身了。他怒氣衝衝地轉向公主,厲聲質問道:"出了什麼事,你竟這樣把我喚來?"

"我心口疼痛,"她急忙回答,"不得不求助於這隻小瓶。我一時頭暈,腳下滑倒,撞碎了那塊護符。事情的經過確實就是這樣。"

"你這個無恥的騙子!"魔神吼道,"這把斧頭和這雙鞋是怎麼回事?"

"我從未見過這些東西,"她回答說,"你來得那麼匆忙,說不定是路上無意中帶回來的。"對於這番話,魔神只是以辱罵和拳腳作答。我能聽見公主的尖叫和哀號。此時我已經脫下華美的衣裳,換上了前一天來時所穿的那套衣服。我掀起活板門,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森林裡。我揹著一捆輕飄飄的柴火,回到了裁縫朋友的住處,滿心羞愧與悲痛。

裁縫因我遲遲未歸正自擔憂,見我回來喜出望外。但對我的遭遇我只字未提,儘快回到自己房間,獨自哀嘆自己的愚蠢。正當我沉溺於悲傷之中時,房東走了進來,對我說:"樓下有個老頭,拿著你的斧頭和拖鞋,說是路上撿到的。他向你的一位同伴打聽到你的住處,特地送來還給你。你最好親自下樓去跟他說幾句話。"聽了這番話,我臉色驟變,雙腿不住地顫抖。裁縫注意到了我的驚惶失措,正要詢問緣由,房門忽然開了,那老頭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我的斧頭和鞋子。

"我是一個魔神,"他說,"是魔王伊比利斯之女的兒子。這把斧頭不是你的嗎?還有這雙鞋?"他根本不等我回答——其實我當時嚇得根本答不上來——一把抓住我,如閃電般疾速升入空中,隨即又以同樣的速度向地面墜去。他雙腳觸地,用腳一跺,地面應聲裂開,我們便置身於那座施了魔法的宮殿之中,烏木島的美麗公主就在眼前。然而她此刻的模樣與我上次見她時何止天壤之別——她渾身是血,倒臥在地,痛哭不已。

"叛徒!"魔神喝道,"這人不就是你的情郎嗎?"

她緩緩抬起眼睛,悲傷地望著我。"我從未見過他,"她慢慢答道,"我不知道他是誰。"

"什麼!"魔神叫道,"你所受的一切痛苦都是因他而起,你竟敢說他是個陌生人!"

"可要是他與我素不相識呢,"她答道,"我又何必說謊,害他送命呢?"

"很好,"魔神說著,拔出劍來,"拿這個去,砍下他的頭。"

"哎呀,"公主答道,"我身子太虛弱,連這把彎刀都握不住。何況就算我有力氣,我又怎能殺害一個無辜的人呢?"

"你拒絕服從,就是自判其罪,"魔神說;然後他轉向我,又道,"而你呢,你難道不認識她?"

"我怎麼會認識她呢?"我答道,決心效法公主的忠貞,"我怎麼會認識她呢,我以前從未見過她。"

"那就砍下她的頭,"魔神說,"既然她與你素不相識。我會相信你說的是真話,並且放你自由。"

"遵命,"我答道,接過彎刀,又向公主使了個眼色,叫她不必害怕,因為我要犧牲的是我自己的性命,而不是她的。可是她投向我的那感激的一瞥動搖了我的勇氣,我把彎刀摔落在地。

"我若是個懦夫,竟去殺害一位女士——她不但與我素不相識,此刻自己也已半死不活——那我就不配活在世上,"我對魔神說,"你愛把我怎樣就怎樣吧——我已在你掌握之中——但我拒絕服從你這殘忍的命令。"

"我看出來了,"魔神說,"你們兩個都打定主意要與我作對。那我就讓你們先嚐嘗後果。"說罷,他手起刀落,一刀砍下了公主的一隻手;公主好不容易抬起另一隻手,向我作了一個永別的手勢。我隨後便失去了知覺,好幾分鐘才醒過來。

待我甦醒過來,我懇求魔神別再這樣吊著我的心,求他別再耽擱,快快結束我的痛苦。然而魔神對我的祈求毫不理會,只是冷冷地說:"這就是魔神對待背叛他的女人的辦法。我要是願意,也可以把你殺掉;不過我願意發發慈悲,只把你變成一條狗、一頭驢、一頭獅子,或者一隻鳥——隨你挑。"

我趕緊抓住他這句話,指望它能稍稍平息他的怒火。"魔神啊!"我叫道,"既然你有意留我一命,就請你慷慨些,乾脆饒了我吧。請答應我的請求,寬恕我的罪過,就像世上最好的人饒恕他的鄰居那樣——那人因嫉妒他而被活活吞吃了。"出乎我的意料,魔神似乎對我這番話來了興趣,說他想聽聽那兩個鄰居的故事。我想,夫人,這個故事或許也會討您喜歡,我這就講給您聽。

據安德魯·朗編《天方夜譚》(Andrew Lang, The Arabian Nights Entertainments, 1898)「The Story of the Second Calendar, Son of a King」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Lang 本是刪去詩句與成人內容的少年選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