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我那愜意閒適的生活,就把前兩次航行的兇險忘得一乾二淨。況且我正值壯年,比起安閑度日,我更喜歡四處奔走、有所作為。於是我再一次備齊巴格達最稀罕、最上等的貨物,運到巴士拉,與幾位相識的商人結伴揚帆,駛向遠方。我們沿途停靠了許多港口,也賺了不少錢,直到有一天在大洋之上遭遇一陣狂風,把我們吹得完全迷失了航向;那風連刮數日,終於將我們趕到一座陌生的島嶼靠岸。

「我寧可停泊在任何別的地方,也不願停在這裡,」船長說,「這座島和鄰近一帶都住著渾身長毛的野人,他們必定會來襲擊我們。這些矮人無論怎樣,我們都不敢還手,因為他們多得像蝗蟲一樣;只要殺死其中一個,其餘的便會撲上來,轉眼把我們收拾乾淨。」

這番話令全船人驚恐萬分,而我們很快就發現,船長所言不虛。只見一大群醜陋的野人現身,身高不過兩英尺,渾身覆著紅褐色的毛。他們縱身躍入海浪,把我們的船團團圍住;一邊用我們聽不懂的語言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一邊抓住繩索和舷梯,以那樣迅捷靈巧的身手攀上船舷,看上去簡直像在飛。

你儘可想像,眼睜睜看著他們爬上來,我們心中是何等的憤怒與恐懼:既不敢阻攔,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使他們打消主意——不管他們打的是什麼主意。而這一點,我們很快就不再存疑了。他們升起船帆,砍斷錨纜,把我們的船開往稍遠處的另一座島,將我們趕上岸;隨後佔了我們的船,便駛回他們來的地方去了,只留下我們無助地待在一片所有水手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海岸上——其中的緣故,你馬上就會知道。

我們轉身離開大海,悽慘地向內陸游蕩,一路上尋到各種草木果實,便拿來充飢——既然毫無逃生的希望,能活一天是一天罷了。不久,我們望見遠處有一座看似華美宮殿的建築,便拖著疲憊的雙腿朝它走去;待到近前,才看清那是一座高大堅固的城堡。推開沉重的烏木大門,我們走進院落,可到了後邊大廳的門檻前,我們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呆住,動彈不得。一側堆著一大堆骨頭——人骨;另一側則是數不清的烤肉鐵叉!絕望之下,我們渾身顫抖地癱倒在地,不言不動,如同死了一般。太陽正在西沉,一陣巨響把我們驚得回過神來,大廳的門被猛然撞開,一個可怖的巨人走了進來。他身高如棕櫚樹,渾身漆黑,額心只有一隻眼睛,像燃燒的煤塊一樣灼灼放光。他的牙齒又長又尖,咧嘴一笑猙獰可怖,下唇直垂到胸口;兩隻耳朵大如象耳,一直蓋到肩膀;指甲則像猛禽的利爪。

見到這般可怖的情景,我們頓時魂飛魄散,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如同死人。等終於回過神來,那巨人已坐在我們面前,用那隻可怕的眼睛把我們一個個打量了個遍。看過之後,他朝我們走來,伸出手一把攥住我的後脖頸,翻來倒去地看了一番,覺得我不過皮包骨頭,便把我放下,又走向下一個,同樣擺弄了一番;最後他來到船長跟前,見他是我們當中最胖的一個,便單手把他拎起,穿在一根鐵叉上,隨即生起一堆大火,不一會兒就把他烤了起來。巨人用罷晚餐,躺下睡覺,鼾聲如雷,比最響的霹靂還要震人;我們卻整夜戰慄不止,直到天亮他醒來出去,把我們留在城堡里。

等確信他真的走了,我們跳起身來,哀號自己慘痛的命運,絕望的呼喊在大廳里迴盪不絕。我們人多勢眾,敵人卻只有一個,可我們壓根沒有想到要殺他;即便想到了,恐怕也難以辦到,更想不出任何脫身之計。最後只得聽天由命,白天就在島上四處遊蕩,採摘所能找到的果子充飢;到了夜晚,因為找不到別的棲身之處,只好回到城堡。日落時分,巨人回來了,吃掉我們一個不幸的同伴,睡下打鼾直到天亮,然後像先前一樣離去。我們的處境在自己看來實在可怕,幾個同伴甚至認為,與其等待這樣悲慘的下場,不如干脆從懸崖上跳下去,葬身海浪;但我已想好一條逃生之計,當下向他們講明,他們當即同意一試。

"聽著,我的兄弟們,"我接著說,"你們知道岸上漂著不少木料。咱們扎幾隻木筏,搬到合適的地方去。要是咱們的計謀得逞,就耐心等機會,好遇上一條路過的船,把我們從這要命的島上救走;萬一不成,我們就趕緊上木筏——木筏雖然不結實,總比留在這島上活著的機會大些。"

大家都同意我的話,我們花了一整天扎木筏,每隻能載三個人。天一黑我們就回到城堡,沒多久那巨人就進來了,我們當中又有一位兄弟被他吃掉。可是我們報仇的時刻到了!他一吃完那頓駭人的飯,便像先前一樣躺下睡覺,等我們聽見他打起呼嚕,我便和九個最膽大的夥伴悄悄起身,各人拿起一根鐵叉,在火里燒得通紅,隨後一聲號令,齊齊扎進巨人的眼睛,把他扎瞎了。他發出一聲可怕的喊叫,一躍而起,四下裡亂抓,想抓住我們中的一個;可事情一辦完,我們早已各自朝不同方向逃開,趴倒在角落的地上,叫他踩不著。

他白找了一陣,摸索著摸到門邊,嚎叫著逃了出去。等他一走,我們也趕緊離開這座要命的城堡,守在自己的木筏旁邊,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們的打算是:等到太陽出來,要是看不見巨人,也聽不到他的嚎叫——那聲音還從黑暗中隱約傳來,越來越遠——我們就斷定他已經死了,於是儘可以放心留在島上,不必拿性命去冒險上那不結實的木筏。可是唉!天亮後我們才發現,那敵人正朝我們走來,兩邊各有一個巨人攙扶著,那兩個幾乎和他一般高大可怕,身後還緊跟著一大群巨人。我們不再遲疑,趕緊爬上木筏,拼盡全力向大海劃去。巨人們眼看獵物要逃走,便抱起巨大的石塊,趟進水裡朝我們擲來,擲得又准又狠,除了我坐的那一隻,其餘木筏全被打翻,筏上的人不幸全都淹死,我們卻一點也救不了他們。說真的,我和兩個同伴光是不讓自己的木筏被巨人夠著,就已經竭盡了全力;幸而拼命地劃,終於駛進了開闊的海面。到了這裡,我們只能聽憑風浪擺佈,那一整天一夜被顛來簸去;第二天早晨,我們發現已靠近一座島,便歡天喜地地上了岸。

我們在那裡找到了可口的水果,吃飽之後,便在岸邊躺下休息。忽然一陣巨大的沙沙聲把我們驚醒,起身一看,原來是一條巨蛇正從沙地上朝我們滑行而來。它來得如此之快,沒等我的一個同伴逃跑便已將他攫住;儘管那人又哭又掙,它仍用粗壯的身軀迅速將他勒死,隨即把他吞了下去。這時我和另一個同伴正拼命奔逃,想找個地方躲過這新的恐怖;我們看見一棵高樹,便先從周圍的灌木上摘了些水果帶著,然後爬到樹上。夜裡我睡著了,卻又被那條可怕的蛇再度驚醒。它在樹下嘶嘶地怪叫了一陣,最後直立起身子攀住樹幹,發現睡在我正下方的同伴,便把他也吞了,然後爬走了,留下我嚇得半死。

太陽昇起時,我從樹上爬下來,幾乎不指望能逃過那已落在同伴身上的厄運;然而性命畢竟可貴,我決心竭盡全力保全自己。我一整天都發瘋似的忙著,收集了大量乾柴、蘆葦和荊棘,用柴把它們捆紮起來,在樹下圍成一圈,再把柴捆一層層牢牢堆起,搭成一個類似帳篷的東西;我蜷縮在裡面,活像洞里的老鼠瞧見貓來了。你可以想見那一夜我有多害怕:那條蛇又回來了,一心要把我吞掉,繞著我這脆弱的藏身處一圈圈滑行,尋找入口。我時時刻刻都怕它會把幾捆柴推開,所幸柴捆彼此扣住,總算沒有散開;天一亮,我的敵人便餓著肚子、敗興地退回了洞穴。至於我,早已半死不活!我渾身發抖,又給那怪物的毒氣嗆得半死,鑽出帳篷,爬到海邊,心想:與其再熬過那樣一個恐怖之夜,不如從懸崖上跳下去,一死了事。然而令我大喜過望的是,我看見一艘船駛過;我拼命呼喊,揮舞頭巾,終於引起了船上人的注意。

他們放下一條小船來救我,不一會兒我便上了船,被一群驚訝的水手和商人團團圍住,他們都急於知道我究竟怎麼會流落到這座荒島上。我講完自己的遭遇後,他們拿出船上最好的食物款待我;船長見我衣衫襤褸,便慷慨地把自己的外衣送了我一件。船隻航行了一段時間,停靠了許多港口,最後來到了盛產檀香木的薩拉哈特島。我們在此拋錨,我站在一旁,看著商人們卸下貨物,準備出售或交換,這時船長走到我跟前說道:

"兄弟,我這裡有一些貨,是一位已故的旅客寄存在我處的。勞你替我經營一番,等我日後遇見他的繼承人,便可把錢交給他;不過你為這番辛苦分得一份,也是理所應當。"

我欣然應允,因為我實在不耐煩閑站著。於是他把那幾包貨指給我看,又派人去叫那個專管登記船上貨物的人。那人來了,他便問這批貨該記在誰的名下。

"記在航海家辛巴達名下,"船長答道。

我聽後大為吃驚,但仔細打量他,認出他正是我第二次航海時所乘那艘船的船長,只是這些年來他容貌變了許多。至於他,既以為我早已死去,不曾認出我來也就不奇怪了。

"如此說來,船長,"我說,"擁有這幾包貨的商人名叫辛巴達?"

"不錯,"他答道,"他確實叫這個名字。他本是巴格達人,在巴士拉搭上了我的船;不料出了差錯,我們停靠一座荒島補水時,他被落在了島上,直到四個鐘頭之後才發覺少了人。那時風已轉大,掉頭回去接他是不可能了。"

"那麼你認為他已經死了?"我說。

"唉!是的,"他答道。

"啊,船長!"我喊道,"你好好看看我。我就是在那座島上睡著了、醒來發現自己被遺棄的辛巴達!"

船長驚愕地盯著我,但不多時便確信我所言不虛,為我的脫險大喜過望。

"無論如何,能把這樁粗心大意的事從我心上卸下來,我也很高興,"他說,"現在你把你的貨物收下,連同我替你賺得的利錢一起,願你往後興旺發達。"

我感激地收下了。我們從一座島走到另一座島,一路陸續購進丁香、肉桂和其他香料。在一個地方,我看見一隻海龜,長二十肘、寬也二十肘;又看見一種像牛一樣的魚,皮厚得可以拿來做盾牌。還看見另一種魚,形狀和顏色都像駱駝。就這樣,我們漸漸回到了巴士拉,我又帶著多得自己都數不清的錢財、以及無數珍寶回到巴格達。我大量施捨給窮人,又購置了許多田地,添在我原有的產業之上。我的第三次航海就這樣結束了。

辛巴達講完故事,又給了欣德一百枚金斯克,欣德便隨著其他客人一同散去。第二天眾人再次聚齊,宴會結束之後,主人又繼續講起他的歷險。

據安德魯·朗編《天方夜譚》(Andrew Lang, The Arabian Nights Entertainments, 1898)「Third Voyage」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Lang 本是刪去詩句與成人內容的少年選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