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發哈倫·拉希德對盲人和遊方僧的故事十分滿意,故事講完,他便轉過身去,問那個虐待馬匹的青年叫什麼名字。青年回答說,他叫西迪·努曼。
"西迪·努曼,"哈里發說道,"我一輩子見過人家馴馬,自己也親手馴過,可是從來沒有見過誰像你昨天那樣,用如此野蠻的法子來馴馬。當時在場的人無不氣憤,大聲責罵你。至於我,更是怒不可遏,差一點就亮明身份,當場把事情喝止。不過,你看上去不像個殘忍的人,我很願意相信你這樣做並非毫無緣由。既然有人告訴我這已不是頭一回,事實上每天都能看見你抽打、馬刺你的馬,我就想把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你把實情全說出來吧,一點也不要隱瞞。"
西迪·努曼聽了這番話,臉色驟變,神態也慌亂起來;可是他看得明明白白,事情已無可推脫。於是他在哈里發的御座前俯身叩拜,想要奉命作答,話卻哽在喉頭,終於沉默不語。
哈里發雖然素來習慣別人立即從命,卻也猜到了這青年心中正在想什麼,便有意讓他放寬心。"西迪·努曼,"他說,"你不要把我當作哈里發,只把我當作一個想聽聽你的故事的朋友。倘若有什麼話你怕冒犯我,鼓起勇氣來,我事先就寬恕你了。那麼你就坦然無懼地說吧,就像對一個瞭解你、喜愛你的人說話一樣。"
西迪·努曼見哈里發如此和善,心安了下來,終於開口講述自己的故事。
"信士的長官,"他說,"雖則陛下的威嚴光輝令我目眩,我仍當竭盡所能,以應陛下的垂問。我絕非完人,但生來並不殘忍,也不以違法亂紀為樂。我承認,我對待自己那匹馬的樣子,想必會給陛下留下惡劣的印象,並給他人樹立壞榜樣;然而我責罰它並非無故,我希望能被判為更值得憐憫而非懲罰。"
信士的長官,我就不費神敘述我的出身了,它並不高貴到配得上陛下的垂顧。我的祖上是些勤儉的人,我繼承的財產足夠我過得舒適,只是不事鋪張。
既然家境還算殷實,我所缺少的就只有一位能回報我深情的妻子了,然而這份福分我註定得不到;因為就在我成婚的第二天,我的新娘便開始用最令人難以忍受的種種方式來消磨我的耐心。
要知道,按我們那裡的習俗,人們成婚之前從不得見那個將與自己共度一生的人,所以只要妻子不是叫人十分厭惡,或確確實實相貌畸形,一個男人當然無權抱怨。而且,不論她身體上有何缺陷,性情溫婉、舉止得體,往往足以彌補大半。
我第一次見到妻子揭開面紗,是按慣常的儀式把她迎進家門的時候,我欣喜地發現,先前關於她美貌的描述並無半點虛假。我滿懷好心情地開始了婚姻生活,對未來幸福抱有最好的期望。
次日,有人為我們擺下盛宴,可妻子並未露面,我便吩咐僕人去請她。她仍舊沒有來,我不耐煩地等了好一陣。她終於進了房間,在桌旁就座,一盤盤米飯端到了我們面前。
我照理用勺子吃飯,可讓我大為驚訝的是,妻子非但沒有照做,反而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盒子,從中揀出一根長針,藉著這根針,把米飯一粒一粒地送進嘴裡。
"阿米娜,"我詫異地叫道,"你在孃家就是這麼吃飯的嗎?你這樣做,是因為胃口太小,還是想數著粒兒吃,好不超過一定的數目?要是為了節省,又擔心教我別鋪張,你大可不必擔心。我們絕不會那樣敗光家產!我們的財富足夠應付一切所需,所以,親愛的阿米娜,別再剋扣自己了,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就像我一樣!"
我滿以為這番體貼的話會換來一句愉快的回答;然而阿米娜什麼也沒說,仍舊像先前那樣挑著米飯吃,只是間隔一次比一次長。別的菜她一概不嘗,所做的不過是時不時往嘴裡塞進一小塊麵包屑,那點東西連麻雀都吃不飽。
她的固執惹惱了我,可我儘量替她開脫,心想她或許從來不習慣在男人面前進食,她的家人也可能教導過她,在丈夫面前應當舉止謹慎、穩重得體。再者,她也許已經用過餐,或打算在自己房裡單獨吃。於是我便不再理會,吃過之後便離開了房間,心裡暗自為她這番古怪的行徑惱火。
晚飯時如此,此後一整天,凡是我們同桌吃飯,都是這樣。顯然,沒有哪個女人能靠兩三塊麵包屑和幾粒米飯活命,我決心查清她究竟何時、如何進食。我裝作對她的一舉一動毫不在意,指望她漸漸習慣我的存在,變得親熱些;可我不久便發現,這些期望全是徒然。
一天夜裡,我閉著眼睛躺著,看上去睡得正熟,這時阿米娜悄悄起身穿衣,沒有發出絲毫聲響。我猜不出她要做什麼,好奇心又重,便打定主意跟著她。她穿戴停當,便悄悄溜出了房間。
她身後的帷幕剛一落下,我便披上一件外衣,套上一雙拖鞋,從一扇通向院落的格子窗望出去,看見她正穿過臨街的大門,並且小心地把門敞著。
當時月色明亮,我很容易便能遠遠綴住她,直到她走進離家不遠的一處墓地。我在牆影下藏好身子,小心翼翼地伏下,剛一藏定,便看見我的妻子同一具食屍鬼結伴而來——殿下您是知道的,那是一種惡魔,四處遊蕩,以荒廢的房屋為巢穴,撲殺過往的無辜路人,吞食其血肉。若路上碰不到活物,它們便轉到墓地裡,以死人的屍身為食。
看見我的妻子竟同這醜惡的女食屍鬼廝混在一起,我幾乎被嚇得說不出話來。她們從我身旁經過,並未察覺我的存在,隨即開始挖掘一具當天剛下葬的屍體,然後坐在墳沿上,享用那頓可怕的盛宴。她們一路談笑自若、興致勃勃,只是我離得太遠,聽不清她們說了些什麼。吃罷,她們把屍體扔回墳里,又將泥土重新堆覆上去。我沒有驚動她們,快步折回家中,仍舊照先前所見的樣子把門留著敞開,然後回到床上,假裝睡得正沉。
沒過多久,阿米娜便回來了,進屋時和出去時一樣悄無聲息。她脫去衣裳,溜進被窩,看上去頗為得意於自己這趟夜遊辦得何等巧妙。
不難想見,經過這樣一場變故,我久久不能閤眼;一聽到喚人禮拜的頭一聲呼喚,我便穿衣起床,前往清真寺。然而祈禱也沒能讓我煩亂的心重歸平靜,我無法面對我的妻子,除非先拿定主意今後該怎樣對待她。於是整個上午我都在花園間來回踱步,反覆思量各種辦法,好叫妻子戒掉那可怕的行徑。我想到用強力逼她就範,卻又不忍對她過於刻薄;況且我有個直覺,溫和的手段反而最有望成功。心緒稍得平復之後,我便朝家走去,約莫在開飯的時分到了家。
我一露面,阿米娜便吩咐開飯,我們一同坐下。她照舊只肯揀幾粒米飯吃,我於是決心立刻把壓在心頭的事同她挑明。
"阿米娜,"我儘量平靜地說,"你一定猜得到,新婚次日你便推說除了幾小口米飯什麼都不肯吃,舉止那般模樣,換了別的丈夫怕早已大受傷害,我當時是何等吃驚。不過我還是耐著性子,只用我所能想到的最上等的菜餚來引逗你的胃口,可全都白費。可是,阿米娜,依我看,那些菜餚里總該有幾樣,味道和死人的肉一樣鮮美吧?"
我話音剛落,阿米娜便立刻明白了我是跟著她來到墳場的,頓時暴怒起來,那番狂怒是我平生僅見的。她的臉漲成紫色,兩眼瞪得彷彿要從眼眶裡蹦出來,簡直氣得口吐白沫。
我驚恐地望著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卻萬萬料不到她的怒火會以怎樣的方式收場。她一把抓起手邊的一隻水罐,把手伸進去,低聲唸了幾句我沒能聽清的話,隨後把水灑在我臉上,瘋了似的大喊:“惡棍,這就是你多管閒事的報應,變作一條狗吧!”
那幾個字還沒從她嘴裡說完,我便忽然發覺自己已經不再是人了,雖然我自己並未察覺到身上發生了什麼變化。極度的震驚與意外——我壓根不知道阿米娜竟是個女魔法師——使我連逃跑的念頭都沒有,只僵在原地動彈不得,而阿米娜抄起一根棍子便朝我打來。她下手極重,我至今納悶那頓棒打怎麼沒當場把我打死。總算那幾下把我從呆滯中打醒,我一頭衝進院子,阿米娜緊追不捨,瘋狂地朝我撲來,我躲閃不及,捱了幾下。最後她追得厭了,要麼是心裡另生一計,想讓我速速痛苦地死去;她打開通向街上的大門,打算等我穿過去時把我擠死。我雖是條狗,卻看穿了她的心思,巨大的危險反倒激得我神智一清,我把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總算衝了出去,門砰地摔上時,只夾住了我尾巴的尖兒。
我雖然脫險了,可尾巴疼得厲害,一路上沿街哀嚎狂吠,聲音大得招來了別的狗,它們圍上來咬我,事情因此更糟了。為了躲開它們,我逃進了一家熟食鋪,鋪子里賣羊舌和羊頭。
起初老闆待我十分友善,把那些還跟在我身後的狗都趕開了,我則縮進最暗的角落裡。雖說一時安全,我卻註定不能在他的庇護下久留,因為他屬於那種認定一切狗都不潔淨的人,認為即便拿全世界的水來洗,也洗不掉沾上的狗的汙穢。於是等我的仇敵們走開去別處覓食之後,他便想把我從角落裡誘出來,好把我趕到街上去。可我死也不肯出洞,就在裡面睡了一夜——被阿米娜那樣折騰過之後,我實在太需要睡眠了。
我不想絮絮叨叨地講那些變形之後滿心的悽苦念頭,來煩擾殿下,不過有一件事您聽了或許會覺得有趣:次日一早,我的主人便出門採買,回來時扛著羊頭、羊舌和羊蹄——這正是他當天的貨。肉的氣味引來了附近好幾條餓狗,它們聚在門口討零碎吃。我悄悄溜出角落,和它們站在一起。
儘管我的保護人把狗視為不潔之物而素來厭惡,他卻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他知道我從昨天起就什麼也沒吃,便扔給我比別的狗分到的更大更好的幾塊。吃完之後,我想回到鋪子里去,他卻不許,還握著一根結實的棍子牢牢守在門口,我只得作罷,另尋安身之處。
再往前幾步是一家麵包鋪,掌櫃看上去是個快活開朗的人。當時他正在吃早點,儘管我並沒有露出飢餓的樣子,他還是馬上扔給我一塊麵包。我沒有像大多數狗慣常做的那樣一口吞下去,而是低頭擺尾以示感謝,他會意地笑了。其實我根本不想要那塊麵包,但覺得拒絕未免不近人情,便慢慢地吃,好讓他看出我不過是出於禮貌才吃下去的。他也明白了這一點,看來很樂意讓我留在鋪子里,於是我臉朝門口坐下,表示我所求的不過是他的庇護。他答應了,還甚至招呼我進屋裡去,給了我一個睡覺的角落,不妨礙任何人。
這位好心人給我的厚愛遠遠出乎我的意料。他待我一向親切,我與他共進早飯、午飯和晚飯,而我這邊也給了他應得的全部感激與依戀。
我坐著,兩眼一直望著他;他出門時,我從不離開他的腳跟;有時他正準備外出,而我睡著了沒有察覺,他就會喊:"魯弗斯,魯弗斯!"——那是他給我起的名字。
這樣過了幾個星期。一天,一個女人進來買麵包。付錢時,她放下了幾枚硬幣,其中有一枚是假的。麵包師發現了,不肯收,要求她換一枚。那女人也不肯把錢收回去,一口咬定它是好的,麵包師卻堅決不收。"這假錢造得實在太次了,"他最後叫道,"連我的狗都騙不過。來,魯弗斯!魯弗斯!"我聽見他的聲音,跳上了櫃檯。麵包師把錢扔到我面前,說:"看看有沒有假幣。"我一枚一枚地看過去,然後把爪子按在那枚假幣上,同時抬眼望著主人,把那枚指給他看。
麵包師本來不過是在開玩笑,見我如此機靈,大為驚訝;那女人也終於相信他所言不虛,另拿了一枚錢出來替換。她走後,我主人高興極了,把這件事講給所有的鄰居聽,講得比實際的情形還誇大了許多。
鄰居們自然不肯相信他這番話,又三番五次拿他們所能湊齊的全部假錢來試我,可我每一次都安然通過了考驗。
不久,從早到晚,鋪子里都擠滿了人,他們藉口來買麵包,實則是想看看我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聰明。麵包師傅的生意紅火得不得了,他承認我抵得上與我體重相等的黃金。
當然,眼紅他主顧盈門的人不在少數,為我設下的圈套也一個接一個,弄得他一刻也不敢讓我離開他的視線。一天,一個以前從沒來過鋪子的女人,也像別人一樣來買麵包。我照舊趴在櫃檯上,她在我面前丟下六枚硬幣,其中一枚是假的。我立刻認了出來,把爪子按在那枚上,同時抬眼望著那女人。“不錯,”她點點頭說,“你一點沒錯,就是那一枚。”她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了我好一會兒,隨後付了麵包錢,走出鋪子,卻暗暗打手勢叫我悄悄跟她走。
我無時無刻不在琢磨掙脫身上這道魔法的法子,見這女人看我的眼神,心裡便想:也許她猜出了我的遭遇——這一點我沒有猜錯。不過我先讓她走了一段,自己只站在門口望著她。她回過頭來,見我紋絲不動,便又向我招手。
這期間麵包師傅正忙著照看爐子,早已把我忘到了腦後,於是我悄悄溜出去,追上了那女人。
到了她家——離得頗有一段路——她打開門,對我說:“進來,進來;你絕不會後悔跟了我來的。”我進去之後,她閂上門,領我走進一間大屋子,一個美麗的姑娘正在屋裡做刺繡。“我的女兒,”引路的女人叫道,“我把那條大名鼎鼎、能分辨錢幣真假的麵包師傅的狗給你帶來了。你記得,我頭一回聽說它時就對你說過,我斷定它其實是個男人,被人用法術變成了狗。今天我到麵包師傅的鋪子里去,親自驗證了這話是真是假,又說服這條狗跟我來到這裡。你如今怎麼說?”
“你說得對,母親,”姑娘答道。她站起身,把手伸進一隻水器里蘸了蘸,將水灑在我身上,說道:“若你生來是狗,便依舊是狗;若你生來是人,憑這水的法力,恢復你本來的形貌。”剎那之間咒語破了。狗的形體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來不曾有過,站在她面前的已是個人。
獲救的感激讓我難以自持,我撲倒在她腳下,親吻她的衣襟。“我該怎樣感謝您對一個陌生人的好心,感謝您為我做的一切?從今往後我就是您的奴僕,任憑您處置!”
於是,我便向她說明自己是如何變成一條狗的,把自己的全部經歷講了一遍,最後還向那位母親表達了她所應得的謝意,感謝她為我帶來的幸福。
"西迪·努曼,"那女兒答道,"您不必再提欠我們的恩情了。知道我們曾為您效勞,這已足夠回報。我們來說說阿米娜吧,您那位妻子——我在她出嫁之前就認識她。我知道她是個女巫,她也知道我曾師從同一位師傅學習同一門法術。我們常去同一家浴室洗澡,卻彼此看不順眼,也從未想過要結為朋友。至於您的事,光是解除您身上的咒語還不夠,她必須為她的惡行受到懲罰。請在我母親身邊稍候片刻,"她急忙補充道,"我很快就回來。"
我獨自與那位母親相處時,再次向她和她的女兒表達了我心中深深的感激。
"我女兒,"她答道,"如您所見,和阿米娜本人一樣,是一位技藝精湛的女巫,不過您要是知道她用這些學問做了多少善事,一定會大為驚歎。正因如此,我才從未橫加干涉,否則我早就叫她收手了。"她話音剛落,她女兒便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隻小瓶。
"西迪·努曼,"她說,"我剛才查閱的書上告訴我,阿米娜眼下不在家,但她隨時都可能回來。我還從書中得知,她在僕人們面前裝出一副萬分焦急的樣子,彷彿在為您的失蹤擔憂。她散佈了一個說法:您和她一同用餐時,突然想起有一件要緊的事必須立刻去辦,於是沒關門就離開了家。就在這時,一條狗闖了進來,她只好用棍子把它趕走。所以,您趕快回家去,在自己的房間裡等阿米娜回來。她一進門,您就下樓去迎她。她見了您定會大吃一驚,企圖轉身逃跑。到那時,您就把這隻瓶子準備好,將裡面的水朝她潑去,並且厲聲說道:'接受你罪行的報應吧。'我要告訴您的就是這些。"
一切果然如那位年輕的女巫所預料的那樣發生了。我回到家中沒過幾分鐘,阿米娜就回來了。她走近時,我手捧著水,搶步上前攔在她面前。她尖叫一聲,轉身朝門口跑去,但已經太遲了。我已將水潑在她臉上,念出了咒語。阿米娜頓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站在那裡的,正是您昨天看到我抽打的那匹馬。
信士的長官,這就是我的全部經歷。既然您已聽了我如此行事的緣由,我斗膽期望您不會覺得我對這個惡毒的女人處置得過於嚴酷吧?
"西迪·努曼,"哈里發答道,"你的遭遇實在離奇,你妻子也確實無可開脫。不過,我並非要指責你對待她的手段,我只是希望你設想一下,她由人變為禽獸,必然受苦不淺,我盼望你認為這懲罰已經足夠。我並不要求你逼那年輕術士設法使你妻子恢復人身,因為我知道,像她這樣的女人一旦開始作惡,便永不止息,而我這樣吩咐,只會給你招來一場比你已經遭受的更加慘烈的報復。"
據安德魯·朗編《天方夜譚》(Andrew Lang, The Arabian Nights Entertainments, 1898)「The Story of Sidi-Nouman」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Lang 本是刪去詩句與成人內容的少年選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