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向您說明我是如何失去右眼、又為何穿上游方僧的衣袍,您須先知道我是一位國王之子。我父親唯一的兄弟統治著鄰國,他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與我同歲。
隨著我漸漸長大,被允許享有更多自由,我每年都要去拜見叔父的宮廷,通常在那兒住上大約兩個月。如此一來,我與表弟親密無間,彼此十分相愛。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見到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高興,還為我大擺筵席。我們用完餐後,他對我說:"表哥,你無論如何也猜不到,自從你上次走後,我一直在做什麼!你一離開,我便安排了一批人,按照我自己的設計建造一座建築。如今它已經完工,隨時可以入住。我很想帶你去看看,但你須先發兩個誓:對我忠心不二,嚴守我的秘密。"
我當然從未想過拒絕他的任何請求,便毫不遲疑地發了誓。於是他讓我稍等片刻,隨即轉身離去,不多時便領著一位衣飾華麗、容貌極美的女子回來。但他沒有告訴我她的名字,我覺得最好也不要多問。我們三人一同入席,閑聊著各種無關緊要的話題,彼此舉杯敬酒,消遣取樂。忽然,王子對我說:"表哥,我們時間不多了;勞你把這位女子送到一個地方,那裡有一座新建的圓頂墳墓,你一眼便能認出。你們兩個都進去,等我來。我不會太久。"
既然已發過誓,我便照吩咐行事。我伸出手讓那女子挽著,藉著月光,護送她前往王子所說的地方。我們剛到那裡,王子自己也趕來了,帶著一小罐水、一把鶴嘴鋤和一小袋灰泥。
他拿起鶴嘴鋤,立刻開始拆毀墳墓中央那座空的石棺。他把石塊一塊一塊取下來,堆放在角落裡。待整座石棺都拆毀之後,他便動手挖掘泥土,我看見在石棺原來所在之處的下方,露出了一扇暗門。他掀開暗門,我瞥見一段螺旋樓梯的頂端。這時他轉向那女子,說道:"夫人,這條路將帶你下去,到達我跟你說過的地方。"
那女子沒有作答,只是默默走下樓梯,王子跟在她身後。然而到了樓梯口,他轉過頭來看著我。"表哥,"他喊道,"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的好意。永別了。"
"你說的什麼?"我喊道。"我不明白。"
"無妨,"他回答,"你沿來時的路回去吧。"
他不肯再多說一個字。我滿心困惑地回到宮中的房間,上床睡了。醒來之後,回想起那番奇遇,我心想自己一定是在做夢,便派一個僕人去問王子是否已穿戴整齊、能否見我。可當聽說他昨晚並未在府中過夜時,我大為驚恐,連忙趕往墓地。不幸的是,那些墳墓全都一模一樣,我根本找不到我要找的那一個,雖然我在那裡足足找了四天。
您要知道,這期間我的叔父、國王正在外出打獵,沒人知道他何時回來,我終於決定先回自己的國家去,讓大臣們代我解釋。我多麼想把王子的下落告訴他們,他們對王子的命運焦慮萬分,但我曾發過誓,只好守口如瓶。
回到我父親的京城時,我驚訝地發現宮殿大門前佈滿了大隊衛兵。我一進城,他們便將我團團圍住。我問領兵的軍官這番舉動是何用意,驚駭地得知軍隊已經譁變,殺死了我的父親國王,扶立宰相登上了王位。更糟的是,奉他的命令,我已被當場逮捕。
原來這個叛逆的宰相從小就恨我。有一次我用弓箭射一隻鳥,不慎射瞎了他的一隻眼睛。當然,我不僅立刻派僕人前去致歉,還親自登門賠罪。然而這一切全無用處。他對我的仇恨至死方休,從不放過任何報復的機會。如今他一旦把我攥在手心,自然不會手下留情——事實也確實如此。他得意忘形、暴怒之下闖進牢房,挖去了我的右眼。我就是這樣失去眼睛的。
然而我的迫害者並未就此罷手。他把我關進一口大箱子,命劊子手將我運到荒郊野外,砍下我的頭,再把屍身留給猛禽啄食。那口裝著我的箱子就這樣被馱上一匹馬,劊子手帶著另一個人騎馬出城,一路尋找適合下手的地方。但他們的心腸並不像表面上那般冷酷,我的眼淚和懇求終於使他們動搖了。
"立刻離開這個國度,"劊子手最後說道,"千萬別再回來,否則你不但會掉腦袋,我們也要跟著掉腦袋。"我對他千恩萬謝,又想到自己雖然失去了一隻眼,總算逃過了一場劫難,心中多少有了些安慰。
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又時時擔心被仇人認出,我只能緩慢而謹慎地趕路。白天我通常躲在偏僻之處歇息,夜晚則盡力趕路。但最終,我還是到達了叔父的國度,我知道在那裡我定能得到庇護。
我見到他時,他正為兒子的失蹤萬分痛苦;據他說,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然而他自己的悲痛並未妨礙他分擔我的傷感。我們相對落淚,因為一個人的失去也就是另一個人的失去。於是我下定決心,覺得有責任違揹我對王子立下的誓言,便立刻把所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了叔父;而且我注意到,還沒等我說完,他的悲痛似乎已經減輕了幾分。
"好侄兒,"他說,"你這番話給了我一線希望。我本來就知道我兒子在修建一座陵墓,我想我能找到那個地方。不過他既然想把這件事瞞住別人,就讓我們兩個單獨去,自己找那個所在吧。"
於是他讓我喬裝改扮,我們倆悄悄溜出一扇通往墓園的園門。沒多久我們便來到了王子失蹤的地點,也找到了我先前徒勞尋找的那座墳墓。我們走了進去,找到了通向臺階的那扇活門,可是費了好大勁才把它掀開,因為王子從底下用他帶來的灰泥把它牢牢封死了。
叔父在前,我隨後。下到臺階盡頭,我們走進一間前廳似的屋子,裡面濃煙密佈,幾乎什麼也看不見。然而我們穿過煙霧,進入一間大廳,起初看上去空無一物。屋裡亮如白晝,轉眼之間我們便看到一端有一座高臺似的東西,上面躺著王子和一位女子的屍體,兩人都被燒去了一半,彷彿是從尚未把他們燒盡的火堆里拖出來的。
這可怖的景象令我一陣暈眩,但令我吃驚的是,叔父臉上與其說是驚恐,不如說是憤怒。"我知道,"他說,"我兒子深深愛著這位女子,而他是絕不可能娶她的。我設法轉移他的心思,把最美麗的公主們一一引見給他,可他對誰都不放在心上。如今你也看見了,一場可怕的死亡把他們結合在了這座地下陵墓里。"可是話未說完,他的怒氣便化作了淚水,我也再一次陪他落淚。
等他平靜下來,他把我拉到身邊。"好侄兒,"他擁抱著我說,"你來到我身邊,是要代替他的位置;我會盡力忘掉我曾有過一個做出這等惡行的兒子。"說罷他轉過身,沿臺階走了上去。
我們回到宮中,沒有人察覺我們離開過。不久,一陣鼓聲、鐃鈸聲和號角聲驟然傳入我們驚愕的耳中;與此同時,地平線上騰起一團濃重的塵霧,表明有一支大軍正在逼近。當我認出領軍的正是廢黜我父親的那個宰相、前來奪取叔父王國的人時,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都城全無守城的準備,眼見抵抗無濟於事,便立刻大開城門。我叔父為保住性命苦戰了一陣,但很快被人制服;他一倒下,我便趁機從一條密道逃了出去,投奔到一位我可以信賴的官員門下藏身。
厄運步步相逼,悲痛又摧折身心,我似乎只剩下最後一條活路。我剃去鬍鬚和眉毛,換上一身遊方僧的衣裳,這樣一來,我四處行走便不會被人認出。我一路避開城鎮,直到來到那位威名赫赫的哈里發哈倫·拉希德的國度,到了那裡,我便不必再懼怕仇人了。我本打算前往巴格達,跪倒在陛下的腳下;我相信他聽了我悲慘的遭遇定會動惻隱之心,此外還會施以援手,予以庇護。
經過數月的跋涉,我終於來到了這座城的城門前。那時正值日落,我停下來稍作歇息,四下打量,想定該往哪邊走。我還在躊躇不定,另一位遊方僧走到我跟前,停下向我致意。“你和我一樣,看起來都是異鄉人。”我說。他回答說我猜得不錯,還沒等他多說,第三個遊方僧也到了。他也是新近才到巴格達的;既是同病相憐,我們便商定把彼此的命運拴在一起,不論前途如何,都一同擔當。
這時天色已經不早,我們不知道該到哪裡投宿。多虧福星指引,把我們帶到了這扇門前,我們便冒昧敲門,請求借宿,主人立刻滿心歡喜地答應了。
夫人,這便是我的經歷。
“我聽了很滿意,”佐貝達說,“你願意什麼時候走都可以。”然而那遊方僧懇求准許他留下來,好聽一聽他兩位同伴的故事,以及在場另外三人的經歷,佐貝達准許了。
據安德魯·朗編《天方夜譚》(Andrew Lang, The Arabian Nights Entertainments, 1898)「The Story of the First Calender, Son of a King」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Lang 本是刪去詩句與成人內容的少年選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