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波斯有一位名叫科斯魯沙的蘇丹,他自幼便愛換上便服,在城中各處遊逛、尋奇探險,身邊總帶著一名同樣喬裝打扮的隨從官員。他的父親剛下葬、登基大典一辦完,這位年輕的蘇丹便迫不及待地脫去禮服,叫宰相也作同樣的打扮,兩人換上普通百姓的衣衫,悄悄溜出了宮,專揀那些少有人知的街巷走去。
走過一條冷僻的街道時,蘇丹聽見一陣女子的喧嚷爭論聲;他從門縫裡望進去,只見大廳里的榻上坐著三個姊妹,正談得十分熱烈而認真。從飄進耳中的隻言片語來判斷,她們各自在訴說希望嫁給什麼樣的男子。
"我再沒有什麼比這更大的心願了,"大姐嚷道,"但願能嫁給蘇丹的麵包師!想想看,那種專為殿下烘烤的美味麵包,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倒要看看你們的心願有沒有我的好。"
"我嘛,"二姐答道,"能嫁給蘇丹的首席廚子就心滿意足了。那我能嚐到多少精緻的燉菜啊!而且,我深信蘇丹的麵包是全宮上下都有的,這筆好處我也順帶沾了。你瞧,親愛的姐姐,我的品味可不比你差。"
輪到最小的妹妹了,她是三人中容貌最美的一個,而且比兩個姐姐更有見識。"至於我,"她說,"志向要更高些;既然要許願挑丈夫,我要的就是蘇丹本人,旁人免談。"
蘇丹聽到了這番談話,覺得大為有趣,便打定主意要成全她們的心願。他轉頭吩咐宰相記下這所房子,第二天一早把三位姑娘帶到他面前。
宰相依命行事,也顧不上給她們換衣服的時間,便讓三姊妹跟著他進了宮。到了宮中,三人被逐一領到蘇丹面前;她們向蘇丹行過禮後,君王便單刀直入地問道:
"告訴我,你們可還記得昨晚嬉笑時各自許下的心願?不必害怕,只管照實回答。"
這突如其來的一問讓三姊妹大為窘迫,她們垂下眼睛;最小的妹妹臉上泛起的紅暈,沒有不在蘇丹心頭留下印象的。三人都沉默不語,蘇丹便趕緊接著說道:
"不要怕,我絲毫沒有讓你們難過的意思;我不妨現在就告訴你們,你們各自的心願我都一清二楚。你,"他轉向最小的妹妹說,"希望我做你的丈夫,今天就讓你如願。而你們,"他又對另外兩位說道,"也將在同一時刻嫁給我的麵包師和我的首席廚子。"
蘇丹說完,三姐妹便伏在他腳下,最小的那位結結巴巴地說道:"陛下,既然您已知道了我那些胡話,懇請您相信,那不過是句玩笑。我實在擔當不起您打算賜予的恩寵,只能為自己方才的冒昧求個寬恕。"
另外兩位姐姐也竭力為自己開脫,可蘇丹什麼也聽不進去。
"不,不,"他說,"我心意已決。你們的願望都會實現。"
於是三場婚禮當天便舉行了,只是排場大不相同。小妹的婚禮盡顯波斯國王大婚時慣有的富麗堂皇,而蘇丹的麵包師與首席廚師的婚宴,卻只按與他們身份相稱的排場操辦。
這雖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卻令兩位姐姐大為不快,她們怒火中燒,妒意大發,到頭來給好幾個人惹來了許多禍患與痛苦。她們直到許多天之後,才第一次有機會私下交談——那是在一間公共浴室裡——兩人毫不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
"你能明白蘇丹究竟看中了那隻小貓什麼嗎?"一個對另一個說,"竟至於對她如此著迷?"
"他簡直是瞎了眼,"首席廚師的妻子答道,"至於說她看起來比我們年輕些,那又算得了什麼?你可比她配做蘇丹王后得多呢。"
"噢,我可不拿自己說事,"姐姐答道,"蘇丹要是選了你,那倒也罷了;可他偏偏選了這麼個卑賤的小東西,實在讓我痛心。無論如何,我總要報復她,求你幫幫我,但凡有什麼能令她丟臉受辱的法子,都想出來告訴我。"
為了實施她們的惡毒計謀,兩姐妹不斷見面商議,雖然表面上一如既往地對王后親熱,而王后對她們也始終以禮相待。很長一段時間裡,兩個陰謀家都沒想出任何看上去有希望得逞的計策,但終於,大家盼望已久的生產之期到了,給了她們一個等待已久的機會。
她們徵得蘇丹的准許,搬進宮中住了幾個星期,日夜不離她們的妹妹左右。當一個太陽般美麗的小男孩終於降生時,她們把孩子放進搖籃,抬到一條流經宮苑的運河邊,將搖籃推入水中,任其聽天由命,然後去稟報蘇丹說,娘娘並未生下他日思夜想的兒子,而是生了一隻小狗。聽到這駭人的消息,蘇丹悲憤交加,幾乎失控,宰相費了好大的力氣才使王后免遭他的雷霆之怒。
與此同時,搖籃沿著運河安然漂流,一直漂到御苑的邊緣,忽然被總管大人看見了——此人是王國中品階最高、最受敬重的官員之一。
"去,"他對一個正在附近幹活的園丁說,"替我把那隻搖籃撈上來。"
園丁照命行事,不一會兒便將搖籃交到了總管手中。
總管見那搖籃原以為是空的,裡面竟躺著一個嬰兒,不禁大為驚奇。那孩子雖然年幼,卻已顯露出傾城之貌。總管成婚多年,膝下並無子女,一見之下,頓時起了收養這個孩子、當作親生骨肉來撫養的念頭。他吩咐園丁拾起搖籃隨他同行,轉身便朝家中走去。
"妻子,"他一進房門便喊道,"上天不曾賜予我們兒女,如今卻送來了這一個作為補償。去請個乳母來,我要公開辦理手續,認他作我的兒子。"
妻子歡歡喜喜地收下了那嬰兒。總管心裡雖然看得分明,這孩子必定來自王宮,但他覺得不該再去追問其中的奧秘。
第二年,又一位王子降生,同樣被棄於水渠之中。幸而那孩子也遇上了花園總管,他當時恰好又在渠邊散步,便照先前那樣將孩子抱回了家。
蘇丹第二次見到此事,比第一次更加暴怒,自不待言。然而到了第三年,同樣的怪事再度發生時,他再也按捺不住,遂下旨處死王后。那兩個心懷嫉妒的姐妹聽聞此命,好不痛快。然而那位可憐的王后在宮中深受愛戴,朝臣們即使懼怕遭殃,也紛紛伏倒在蘇丹腳下,懇求他不要為這終究並非她之過錯的事施加如此嚴酷的刑罰。
"且留她一命,"宰相哀求道,"將她逐出御前,終身不得再見聖顏,這本身就已經足夠是懲罰了。"
蘇丹盛怒既消,也恢復了理智。"既然你們如此懇切,"他說,"那就留她一命吧。不過我若准她活命,只能附帶一個條件,讓她日後天天祈求速死。在大清真寺的門口給她造一間小屋,屋上的窗戶要永遠敞開著。她須坐在里頭,身穿最粗陋的衣服,每一個進清真寺的穆斯林路過時都要朝她臉上吐一口唾沫。誰若拒絕照辦,便要受到同樣的處罰。宰相,你要監督我的旨意得到執行。"
宰相知道再說也無濟於事。兩個姐妹得意揚揚地看著那間小屋被砌造起來,又聽著人群對困坐在裡面的無助王后肆意嘲諷。然而那位可憐的夫人舉止端莊、態度謙和,不久便贏得了人群中最善良之人的同情。
現在是該回頭說說第三個孩子的時候了,這一次是個公主。她和兩個哥哥一樣,被花園總管發現,由他和妻子收養。三個孩子都得到了極盡精心與慈愛的撫養。
孩子們漸漸長大,他們的美貌與高貴氣度越來越顯眼,舉止間更有著名門子弟應有的優雅與從容。兩位王子由他們的養父依照古波斯兩位君王之名,取名為巴赫曼和佩爾維茲,公主則名叫帕里扎德,意為魔神之女。
總管小心地按照他們真實的身份來教養他們,不久便請來一位先生,教兩位小王子讀書寫字。公主一心不願落在兄弟們後面,學得格外起勁,總管便同意她和兄弟們一起聽課,沒過多久,她所學的便不比他們少了。
從那以後,他們的功課全都是一起上的。他們延請了最好的老師,學習美術、地理、詩歌、歷史和科學,甚至連少有人問津的學問也請了老師,而每一門功課在他們看來都毫不費力,老師們無不對他們進步之神速感到驚訝。公主酷愛音樂,能歌善舞,樣樣樂器都演奏得來;她騎馬、駕車不遜於兄弟們,彎弓射箭、投標槍的本領也與他們不相上下,有時甚至還勝過他們。
為了顯揚這些才藝,總管打定主意,不讓養子女再受困於他們一向居住的宮苑那方寸之地,於是他在離京城幾英里外買下了一座華美的鄉間宅邸,四周環繞著一片廣大的苑囿。他在這苑囿中放養了各種野獸,好讓王子和公主們盡情狩獵。
一切安排停當之後,總管便匍匐在蘇丹腳下,提起自己的年歲和多年來的辛勞,懇請陛下恩准他辭去職務。蘇丹只用幾句溫和的話便准了所請,隨後又問他,可以給這位忠誠的僕人什麼賞賜。然而總管聲稱,他除了希望繼續蒙受陛下的恩寵之外,別無所求,說罷再次伏地叩拜,便退離了蘇丹的面前。
在鄉間的樂事中度過了五六個月,死亡突然降臨總管,他竟來不及將孩子們的身世秘密告訴養子女;而他的妻子也早已去世,王子和公主似乎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生來便高於如今的身份了。他們為父親之死悲痛至深,此後便靜靜地住在新居里,絲毫沒有離開它去赴宮廷的宴樂或捲入權謀爭鬥的心思。
一天,兩位王子照常出門打獵,他們的姐妹則獨自留在房中。他們走後,門外來了一位年老的穆斯林苦行女,請求入內,說已是祈禱的時辰。公主立刻傳令,讓人把老婦領到園中的私家禮拜堂,等她做完祈禱,再帶她看看宅邸和花園,然後領到自己面前來。
那老婦人雖然十分虔誠,卻並非對周圍的富麗堂皇無動於衷;這一切她似乎既能欣賞,也懂得品評。等她把各處都看遍之後,僕人們便引她來到公主面前。公主坐在一間比其餘房間更加輝煌的廳堂里。
「好媽媽,」公主指著一張沙發說,「請過來坐在我身邊。能有這樣的機會,同您這樣聖潔的人說上幾句話,我真是高興。」老婦人推辭說不敢受這樣的禮遇,公主卻不肯聽,堅持讓客人坐最好的座位;又料想她一路勞頓,便吩咐送上茶點。
老婦人吃喝的時候,公主問了她好些問題,問她平日如何生活,做些什麼樣的虔敬功課;隨後又問她,如今看過了這所宅子,覺得怎麼樣。
「公主殿下,」朝聖者答道,「要挑出毛病來,那眼光可實在太苛刻了。這裡又美,又舒適,又井井有條,那花園更是再可愛也不過。不過您既然問起,我就不得不說,它還缺三樣東西,才稱得上十全十美。」
「是哪三樣呢?」公主叫道,「只管告訴我,我這就去找,絕不耽擱。」
「這三樣東西,」老婦人答道,「頭一件是會說話的鳥,它的聲音能把所有的鳥兒都吸引過來,同它合唱;第二件是歌唱的樹,樹上每一片葉子都是一支歌,歌聲永不停歇;最後一件是黃金之水,只需往盆裡滴上一滴,它便會噴湧成一道噴泉,泉水永不枯竭,盆裡的水也永遠不會漫溢。」
「哎呀,您告訴我有這樣的珍寶,我該怎麼感謝您才好!」公主叫道,「還請您再行善心,告訴我到哪裡才能找到它們。」
「公主殿下,」朝聖者答道,「您這樣盛情款待我,我若不肯回答您的問題,就太對不住您了。我說的這三樣東西,全都在一個地方,在這個王國的邊境上,朝印度的方向。您只需讓差人沿經過您府上的那條路一直走上二十天;到了那裡,向遇見的第一個人打聽會說話的鳥、歌唱的樹和黃金之水。」說罷她起身向公主告辭,逕自去了。
老婦人走得這樣突然,帕里扎德公主直到她當真走遠了,才發覺那番指點並不夠清楚,照著去找未必能尋到。她仍在想著這件事,想著若能擁有這些稀世之物該是何等暢快,這時她的兩位王子哥哥打獵回來了。
「怎麼了,妹妹?」巴赫曼王子問道,「你為什麼這樣愁悶?是病了,還是出了什麼事?」
帕里扎德公主沒有立刻回答,末了她抬起眼睛,答說並沒有什麼不妥。
"可一定是有什麼事,"巴赫曼王子不肯罷休,"不然我們才離開了這麼短的日子,你不會變得這樣厲害。求你什麼都別瞞著我們,除非你想讓我們相信,我們彼此之間一向的信賴,到此就要斷了。"
"我說沒什麼,"公主被他的話打動,答道,"意思是說,這事與你們並不相干;不過我承認,它對我自己確實相當要緊。和我一樣,你們一向都覺得父親為我們造的這座房子處處稱心如意,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要使它真正完美,還缺三樣東西:會說話的鳥、會唱歌的樹和金水。"公主把這三樣東西各自的奇妙之處一一說明之後,又說:"告訴我這些、又告訴我它們都在何處的,是一位穆斯林苦行者。也許你們會覺得,這座房子如今這樣已經夠美了,少這三樣也沒什麼;可是這一點我不能同意,不把它們弄到手,我永遠不會甘心。所以我求你們替我拿主意,派誰去辦這件事。"
"好妹妹,"巴赫曼王子答道,"只要你在意這件事,就已經足夠了,哪怕我們自己並不放在心上。可是我們跟你一樣有同感;我既然是兄長,就要求頭一個去試,只要你告訴我該去何處,又該怎樣行事。"
佩爾維茲王子起先不贊成,說兄長身為一家之主,不該聽任他去冒險;可是巴赫曼王子什麼也不聽,退下去為上路做必要的準備去了。
第二天一早,巴赫曼王子就起了身,向弟弟和妹妹道過別,跨上了馬。可就在他要用馬鞭抽馬的當口,公主一聲喊,把他叫住了。
"哦,也許你終究回不來了呢;誰也說不準會出什麼意外。我求你放棄這件事吧,我寧願失掉會說話的鳥、會唱歌的樹和金水一千次,也不願你去冒這樣的險。"
"好妹妹,"王子答道,"意外只找運氣不濟的人,我希望自己不是那樣的人。不過既然樣樣都說不準,我向你保證,一定萬分小心。拿著這把刀,"他接著說,把掛在腰間、裝在鞘里的刀遞給她,"時不時把它抽出來看看。只要它還像今天這樣明亮潔淨,你就知道我活著;可要是刀刃上沾了血點,那便是我已死的兆頭,你們就為我哭泣吧。"
說罷,巴赫曼王子再一次向他們告別,跨著駿馬、帶著全副兵器,走上了大路。他一路筆直向前,整整二十天,不向右也不向左偏一步,直到發覺自己已接近波斯邊境。他在路旁一棵樹下坐著歇息,注意到一個醜陋的老頭,長著長長的白髭,鬍鬚幾乎垂到腳邊;指甲長得駭人,頭上戴著一頂大得可以當傘使的帽子。
據安德魯·朗編《天方夜譚》(Andrew Lang, The Arabian Nights Entertainments, 1898)「The Story of Two Sisters Who Were Jealous of Their Younger Sister」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Lang 本是刪去詩句與成人內容的少年選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