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噶爾國,眾所周知,位於大韃靼的邊境。從前那裡住著一個裁縫和他的妻子,夫妻倆恩愛非常。一天,裁縫正埋頭做活,來了一個小個子駝背,坐在店門口,又唱又打鈴鼓。裁縫被這怪人的滑稽舉動逗樂了,心想不如把他帶回家去,好讓妻子也開開心。駝背答應了他的提議,裁縫便關上店門,兩人一同走了。

到了家裡,只見飯桌已經擺好,準備吃晚飯。不消幾分鐘,三人便圍坐在一條鮮美的魚前,那魚是裁縫妻子親手烹製的。不巧的是,駝背偏偏吞下了一根大骨頭,儘管裁縫夫婦想盡辦法相救,他轉眼間就窒息而死。裁縫夫婦除了為這個可憐人難過,更為自己擔憂:事情一旦傳到官府耳中,這對老實夫妻就有被當作蓄意謀殺投入監獄的危險。為了躲過這場可怕的災禍,兩人便各自動起腦筋,想編出一個能嫁禍他人的法子,最後他們打定主意,不如就近找一個猶太醫生來頂罪。於是裁縫揪住駝背的腦袋,妻子抬起他的雙腳,把屍體抬到了醫生家門口。他們敲了敲門,那門一開,正對著一道陡峭的樓梯。不一會兒,一個女僕摸索著走下黑漆漆的樓梯,問他們有什麼事。

“告訴你家主人,”裁縫說,“我們送來一個重病之人,請他醫治。”說著,他遞上幾個錢,又加了一句,“把這個先給他,免得他覺得自己白費了功夫。”女僕轉身上樓給醫生傳話,她前腳剛消失在視線之外,裁縫夫婦便抬著屍體飛快地跟了上去,把屍體靠放在樓梯頂端,然後拔腿就往家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那醫生一聽說來了病人,歡喜若狂(他年紀還輕,上門的病人不多),簡直樂昏了頭。“快拿燈來!”他吩咐女僕,“趕快跟上我!”說著衝出房間,朝樓梯奔去。到了樓梯口,他險些被駝背的屍體絆倒,也來不及看清是什麼東西,抬腳就是狠狠一踹,那屍體便一路滾到樓梯底下,差點把醫生也帶了下去。“燈!燈!”他連聲喊道。等燈拿來,看清自己幹了什麼,他嚇得幾乎魂不附體。

“神聖的摩西啊!”他叫道,“我為什麼不等拿了燈再下樓?我把我送來的那個病人踢死了!要是以斯拉的那頭聖驢不肯來救我,我就完了!要不了多久,我就會被當作兇手押進大牢。”

醫生雖然心慌意亂——這也難怪——卻沒忘了先把大門關上,惟恐有路過的行人撞見出了什麼事。隨後他抱起那具屍體,把它搬進妻子的房間,嚇得她幾乎發了瘋。

"我們全完了!"她哭喊道,"要是想不出法子把這屍體弄出屋子,太陽一升起來,我們就再也藏不住了!你到底是怎麼落得犯下這等可怕罪行的?"

"現在說那個有什麼用,"醫生答道,"當務之急是想條脫身的路子。"

醫生和妻子在心裡盤算了很久逃生的辦法,卻始終想不出一條像樣的。最後醫生索性撒手作罷,只好認命去承受這場災禍的懲罰。

可他的妻子比他機靈一倍,忽然叫道:"我想到了!我們把屍體抬到屋頂上,再順著隔壁那個穆斯林的煙囪放下去。"這位穆斯林受僱於蘇丹,專門為宮裡的餐桌供應油和黃油。他家有一部分是個大儲藏室,老鼠們在裡面鬧得不可開交。

醫生立刻採納了妻子的主意,兩人抬起駝子,把繩子從他腋下穿過去,將他輕輕放進那個商販的臥室裡,輕得簡直像靠牆立著似的。等他們覺出他已落地,便收起繩子,由他去了。

他們剛回到自己屋裡,那商販就進房來了。他剛在一場婚宴上消磨了整個晚上,手裡提著一盞燈。藉著燈光昏暗的光亮,他驚訝地看見煙囪里站著一個人。他素來膽大,抄起一根棍子便直撲這個賊。"好哇!"他叫道,"原來偷我黃油的是你,不是什麼老鼠!我叫你以後再也不想來!"

說著,他朝那身子狠狠打了好幾棍。屍體倒在地上,那人卻只是加倍用力地打,直到後來才覺得奇怪:這賊怎麼躺著一動不動,毫不反抗。等發現人已經死透了,一陣冰冷的恐懼攫住了他。"我這個該死的東西!"他說,"我殺了一個人。唉,我的報復過了頭。若沒有安拉相助,我就完了!這些招我毀掉的財物,真該受詛咒!"他彷彿已經覺得絞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然而最初的震驚一過,他又開始琢磨脫困的法子。他一把抱起駝子,把他弄到街上,往一家店鋪的牆根下靠好,隨即溜回自己家裡,一次也沒有回頭張望。

太陽昇起前幾分鐘,一個富有的基督徒商人——他負責向宮中供應各種必需品——在外宴飲了一整夜,此刻正離家去澡堂。他雖然醉得厲害,卻還清醒到知道天已破曉,所有虔誠的穆斯林不久就要去做禮拜。於是他加快腳步,生怕路上撞見前往清真寺的人;人家見他這副模樣,會把他當作醉漢送進監牢。匆忙之間,他一頭撞上了那個駝子,駝子重重地壓在他身上。商人以為自己遭了強盜打劫,一拳便把駝子打倒在地,接著高聲呼救,一邊不停地毆打那個倒下的人。

街區的巡長聞聲跑來,正看見一個基督徒在虐待一個穆斯林。"你在幹什麼?"他憤然問道。"他想搶劫我,"商人回答,"差一點把我掐死。""好,你的仇已經報了,"巡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說,"走吧,快滾!"

他說著便伸手去扶駝子起來,可是駝子一動不動。"嗬!"他湊近細看,又叫道,"基督徒竟敢這樣對待一個穆斯林!"他把商人牢牢揪住,押到警官那裡;警官將商人投入監牢,要等法官起床、準備審理這樁案子再說。這一番遭遇總算讓商人清醒了過來,可是他越想越不明白,那駝子怎麼會單單捱了這幾下就死了呢。

商人還在思量這件事,忽然被傳到警長面前,就他的罪行受審——這罪行他無從抵賴。只因那駝子是蘇丹御前的一名弄臣,警長決定暫緩宣判死刑,先向他的主子請示。他進宮請求覲見,把事情的經過稟告蘇丹,蘇丹卻只回答說:

"基督徒殺死穆斯林,絕無寬赦。照你的職責辦就是了。"

於是警長下令豎起絞架,又派出宣令官,在城中每一條街上宣告:當天要絞死一個殺死了穆斯林的基督徒。

一切準備停當,商人被從牢裡帶出來,押到絞架腳下。劊子手把繩子牢牢系在那不幸人的脖子上,正要把他吊起來,就在這當口,蘇丹的採辦穿過人群衝了出來,氣喘吁吁地對劊子手喊道:

"住手,住手,別這麼急!殺人的不是他,是我。"

警長當時在場監督一切是否安排妥當,便向採辦盤問了幾句。採辦於是把駝子如何喪命,以及他如何將屍體運到基督徒商人發現屍體的地方,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你要殺一個無辜的人,"他對巡警長說,"因為一個已經死掉的人,他是不可能殺的。我殺了一個穆斯林已經夠糟糕了,倘若再讓一個清白無罪的基督徒因我的過失而死,我的良心就更過不去了。"

採辦商這番話是高聲說出來的,圍觀的人群全都聽見了;因此,即便他想收回,巡警長也無法不把那個商人放掉。

"解開基督徒脖子上的繩子,"他轉過身命令劊子手道,"把這個採辦商吊上去頂替他,既然他自己供認是兇手。"

劊子手依言照辦,正把繩子牢牢繫緊,只聽猶太醫生的聲音喊他停一停,說有極要緊的話要說。等他從人群裡擠出來,來到巡警長面前:

"大人,"他開口道,"您要吊死的這個穆斯林罪不該死;有罪的只有我。昨夜,一男一女兩個我不認識的人來敲我的門,帶了一個病人來讓我醫治。僕人開了門,卻沒有燈,幾乎看不清他們的臉,不過她很痛快地答應去叫醒我,並把我的診金交給我。她正跟我說著話,他們似乎就把病人抬到樓梯頂上,丟在那裡不管了。我急忙跳起來,來不及等燈籠,就在黑暗中撞上了什麼東西,那東西一頭栽下樓梯,直滾到樓底才停住。我上前查看,發現他已經死透了,屍首正是一個駝背的穆斯林。我們被自己乾的事嚇壞了,我和妻子把屍體抬上屋頂,從煙囪里放進了隔壁鄰居——也就是您正要吊死的那個採辦商——的屋裡。採辦商發現屋裡躺著個人,自然以為是賊,便狠狠打了他一下,那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他彎下腰去查看,發現人已經死得硬邦邦的,採辦商便以為這人是被自己那一拳打死的;不過這當然是弄錯了,您聽我一說就明白了,兇手只有我一個。雖然我並無犯罪的心意,卻仍必須為此受罰,否則我的良心上就要背兩條穆斯林的人命了。因此我求您放了這人,讓我來頂他的位置,有罪的是我。"

巡警長聽了猶太醫生這番自陳,便命令把他帶上絞架,放蘇丹的採辦商自由。繩子套上了猶太人的脖子,雙腳已經離了地,這時又響起裁縫的聲音,求劊子手稍停片刻,聽他要說的話。

"哦,大人,"他轉身向警長喊道,"您差一點害死了三個無辜的人!但只要您肯耐心聽我把話說完,您就會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兇手。如果非要有個人受死,那也該是我!昨天黃昏時分,我正在店裡幹活,心裡輕鬆愉快,那小駝子——那時已醉了七八分——走來坐在店門口。他給我唱了幾支歌,我便邀他到我家把這晚上消磨過去。他接受了邀請,我們就一同離去。吃晚飯時,我給他夾了一塊魚肉,不料他吃的時候一根魚刺卡在了喉嚨裡,我們想盡辦法,幾分鐘後他還是死了。我們對他的死深感難過,可又怕被追究責任,便把屍體抬到那個猶太醫生家門口。我敲了門,讓女僕請她主人儘快下樓,來看一個我們送來求他診治的病人;為了讓他動作快些,我還往她手裡塞了一枚錢,說是診金。她剛一轉身不見,我就把屍體拖到樓梯頂端,然後和妻子匆匆趕回自己家。那醫生下樓時無意中撞翻了屍體,發現人已經死了,便認定自己就是兇手。如今您既然知道了真相,就請放了他,讓我替他去死吧。"

警長和圍觀的人群,都被這樁由駝子之死引出的奇事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給那個猶太醫生鬆綁,"他對劊子手說,"把繩子套到裁縫脖子上去,既然他已經供認了自己的罪行。說真的,誰也不能否認,這是一個離奇之極的故事,值得用金字書寫下來。"

劊子手飛快地解開縛住醫生的繩結,正要把繩子繞到裁縫頸上,這時喀什噶爾的蘇丹因為不見了弄臣,恰好向侍從詢問他的下落。

"陛下,"侍從答道,"那駝子酒喝得過了頭,溜出宮去,有人看見他在城裡閑逛,今早發現他死在了那裡。有個人因造成他的死亡被捕,一直關押著,直到絞架豎起。就在他將要受刑的當口,先來了一個人,接著又來了一個,每個人都自稱是兇手,這樣反覆了很久,而此刻警長正在訊問一名男子,此人聲稱自己才是真正的殺人者。"

喀什噶爾的蘇丹一聽到這番話,立刻命令一名傳令官前往警務長處,把與駝背之死有關的所有人連同屍體一併帶來,說他想再看一眼。傳令官急忙趕去執行差事,到得剛剛及時——裁縫那時已當真吊在半空晃盪了,而他的喊聲就在這一刻穿破了寂靜的人群,喝令劊子手把屍體放下來。劊子手認出傳令官是國王的僕人,便將裁縫放了下來;傳令官見那人已安然無恙,便去找到警務長,傳達了蘇丹的口諭。於是警務長立刻動身前往王宮,帶著裁縫、醫生、採買官和商人,四人肩上扛著死去的駝背。

當這一行人抵達王宮時,警務長匍匐在蘇丹腳下,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稟告了他。蘇丹對這些情形深為震動,便命令他私人的史官把事情的始末如實記載下來,好讓日後世人永遠銘記那四個自以為自己殺了人的人離奇脫險的經過。

蘇丹讓所有與駝背之事有關的人各自講述他們的故事。其中有一個喋喋不休的理髮匠,下面便是他講的關於他一個兄弟的故事。

據安德魯·朗編《天方夜譚》(Andrew Lang, The Arabian Nights Entertainments, 1898)「The Little Hunchback」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Lang 本是刪去詩句與成人內容的少年選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