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們恭恭敬敬地起身,神態卻十分從容。蘇丹打量了他們片刻,沒有開口,然後問他們是什麼人、住在哪裡。

"陛下,"巴赫曼王子答道,"我們是已故的御苑總管之子,住在他臨終前不久建造的一所房子里,等候有機會為陛下效力。"

"看來你們喜歡打獵,"蘇丹說。

"陛下,"巴赫曼王子答道,"這是我們平日的功課,凡是要遵循王國古習、披甲執兵的人,都不該荒廢它。"

蘇丹聽了這番話很是歡喜,當即說道:"既然如此,我很樂意看看你們的身手。來,說說你們想獵什麼野獸。"

王子們躍上馬背,跟在蘇丹後面,相隔不遠。沒走出多遠,只見許多野獸一下子都出現了,巴赫曼王子馳向一頭獅子,佩爾維茲王子馳向一頭熊。兩人投擲標槍的手法極為嫻熟,一到可以出手的距離,那獅子和那熊便被長矛貫穿,雙雙倒地。接著佩爾維茲王子去追獅子,巴赫曼王子去追熊,轉眼之間,它們也已斃命。正當他們準備第三次出擊時,蘇丹出面制止,派人把他們召來,笑著說道:"再讓你們殺下去,就沒有野獸可供打獵了。再說,你們的膽識和舉止已深得我心,我不願讓你們再涉險境。我深信,遲早有一天,你們會既討我喜歡,又於我有用。"

隨後他熱切地邀請他們常住宮中。兩位王子千恩萬謝,感念這番恩寵,卻懇求恕罪,希望能留在家中。

蘇丹素來不習慣遭人拒絕,便追問緣由。巴赫曼王子解釋說,他們不願離開妹妹,而且向來凡事三人商議,不獨斷而行。

"那你們就去問她,"蘇丹答道,"明天再來陪我打獵,把答覆帶給我。"

兩位王子回了家,可這段奇遇竟沒在他們心上留下多少印象,他們把要跟妹妹商量的事忘得一乾二淨。次日早上他們前去打獵,又在同一處遇見蘇丹,蘇丹便問他們妹妹作何主張。兩個年輕人面面相覷,紅了臉。最後巴赫曼王子說:"陛下,我們只能懇請陛下寬恕。我和弟弟誰也沒記住這件事。"

"那麼今天可別再忘了,"蘇丹說,"明天把答覆帶回來給我。"

然而同樣的事第二次發生時,他們擔心蘇丹會因他們的疏忽而動怒。蘇丹卻沒有計較,從錢袋裡取出三顆小金球,遞給巴赫曼王子,說:"把它們揣在懷裡,第三次就不會忘了;今晚你解下腰帶時,它們掉落的聲響會提醒你我的意思。"

一切正如蘇丹所預見的那樣發生了,兩兄弟來到姐姐的房間時,她正要上床就寢,便向她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帕麗扎德公主聽到這個消息十分不安,也沒有掩飾自己的情緒。"你們與蘇丹的會面是莫大的榮幸,"她說,"我敢說這對你們大有好處,但這卻使我陷入了非常尷尬的境地。我知道,你們是因為我才拒絕了蘇丹的美意,我對此深為感激。可是國王們不喜歡遭到拒絕,久而久之他會對你們心懷怨恨,那將令我痛苦不堪。去請教那隻會說話的鳥兒吧,它智慧而富有遠見,讓我聽聽它怎麼說。"

於是,鳥兒被喚了來,事情的原委向它講述了一遍。

"兩位王子絕不可拒絕蘇丹的提議,"鳥兒說,"你們甚至應當邀請他到府上來參觀。"

"可是,鳥兒,"公主反駁道,"你知道我們彼此多麼相愛,這一切不會損害我們的情誼嗎?"

"一點也不會,"鳥兒答道,"反而會使它更加親密。"

"那麼蘇丹就一定會見到我了,"公主說。

鳥兒回答說,他確實應該見到她,而且一切都會有個圓滿的結果。

次日清晨,蘇丹問起他們是否已經同姐姐談過,她又給了什麼建議。巴赫曼王子回答說,他們願意遵從殿下之意,姐姐還責備了他們在這件事上的猶豫不決。蘇丹十分寬厚地接受了他們的解釋,並說他相信他們對他同樣忠心耿耿,隨後讓他們整天留在自己身邊,這令宰相和滿朝文武好不惱火。

當隊伍按這樣的次序進入都城的城門時,擠滿街道的百姓無不將目光投向這兩位對所有人來說都十分陌生的年輕人。

"唉,要是蘇丹有這樣兩位王子該多好啊!"他們低聲嘆道,"他們看上去多麼氣度不凡,年紀又恰好與蘇丹的兒子們相當!"

蘇丹下令為兩兄弟安排華麗的住所,甚至堅持要他們與自己同桌用餐。席間,他將話題引向各種學術問題,以及他最為鍾愛的歷史,無論他們討論什麼題目,他都發現這兩位年輕人的見解總是值得一聽。"即便他們是我的親生兒子,"他暗自想道,"也不可能受到更好的教養!"他當面稱讚了他們的學識和對知識的熱愛。

晚間將盡時,兩位王子再次伏拜於御座前,請求告辭回家。隨後,在蘇丹那番親切的臨別贈言的鼓勵下,巴赫曼王子說:"陛下,我們可否冒昧請問,日後狩獵隊伍從敝處經過時,您是否願意賞光到我們府上稍作歇息?"

"再好不過了,"蘇丹答道,"我迫不及待地想見到如此出色的年輕人的姐姐,你們後天就等著我來吧。"

公主自然極想好好招待蘇丹一番,可她不懂宮廷禮數,便跑去問那隻會說話的鳥,求它指點該上些什麼菜。

"我親愛的主人,"鳥兒答道,"你的廚師都很能幹,一切儘可放心交給他們,只有一件須要留意——頭一道菜里,一定要上一道鑲珍珠醬的釀黃瓜。"

"釀黃瓜里鑲珍珠!"公主叫道,"哎呀,鳥兒,誰聽說過這樣的菜?蘇丹要的是一頓能吃的宴席,而不是一盤只能看的擺設!再說,就算把我所有的珍珠全用上,也還差著一半呢。"

"主人,"鳥兒答道,"照我說的去做,絕不會有壞處。至於珍珠,你明天拂明時分去園子里,從右邊第一棵樹的腳下挖下去,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公主信得過這鳥兒,它說的向來都是對的。第二天一早,她便帶著園丁前往,照著鳥兒的吩咐仔細去做。挖了不多時,他們便挖出一隻金匣子,上面扣著小小的搭扣。

搭扣輕易就解開了,只見匣中滿滿當當全是珍珠,個頭不算很大,卻顆顆圓潤、色澤上好。公主讓園丁把樹下挖開的坑填好,自己捧起匣子回去了。

兩位王子看見她出門,心裡納悶是什麼事讓她起這麼早。兩人心中好奇,也起身穿戴好,正好迎上夾著匣子回來的妹妹。

"你做什麼去了?"他們問道,"難道是園丁來報,說他挖到了寶物?"

"恰恰相反,"公主答道,"是我挖到了寶物。"說著打開匣子,把裡面的珍珠給兩位吃驚的哥哥看。回去的路上,她又把向鳥兒請教的經過和鳥兒給出的忠告說了一遍。三個人都試著去猜這道古怪指點的用意,可到最後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參詳不透,只好照辦了事。

公主進宮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傳喚膳房總管,吩咐為蘇丹預備筵席。吩咐完畢,她忽然又補充道:"除了我剛才說的那些菜,你還要專門為蘇丹單獨做一道菜,除了你本人,誰都不許碰。那是一道釀黃瓜,餡料就用這些珍珠來做。"

膳房總管幹了這麼多年,從未聽說過這樣的菜,頓時驚得後退了一步。

"你當我是瘋了,"公主看出了他的心思,說道,"可我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去吧,盡力去做,把珍珠帶上。"

第二天一早,兩位王子動身前往森林,不多時蘇丹也趕來會合。狩獵隨即開始,一直持續到正午,天氣熱得厲害,眾人只得罷手。於是,按照事先的約定,他們調轉馬頭向宮殿行去。巴赫曼王子留在蘇丹身邊,佩爾維茲王子則策馬先行,去通知姐姐他們即將到來。

殿下剛一走進院子,公主便快步上前拜伏在他腳下。蘇丹俯身將她扶起,端詳了好一會兒,既為她的優雅與美貌所折服,也為這個鄉下姑娘身上那一股難以言喻的宮廷氣度而暗暗吃驚。"他們幾個真是般配得很,"他自言自語道,"難怪他們那樣看重她的意見。我一定要對他們多瞭解一些。"

這時公主已從初見時的羞窘中緩過神來,接著便致了歡迎之辭。

"殿下,這不過是一所簡樸的鄉間居所,"她說,"配我們這樣過清靜日子的人,再合適不過了。它怎能與城裡的大宅相比,更不用說蘇丹宮殿中最小的一座了。"

"這一點我不能完全贊同,"蘇丹答道,"就我所見到的這一點點,我已經十分欣賞了。等你帶我全部看過之後,我再下結論吧。"

公主隨即在前引路,一間屋子接一間屋子地帶他參觀,蘇丹仔細打量了每一樣物件。"你竟管這叫簡樸的鄉間居所?"他最後說道,"要是每一所鄉下宅子都長這樣,城裡很快就要人去樓空了。你現在不願離開這裡,我一點也不奇怪了。咱們去花園看看吧,我敢說它一定和這些房間一樣美。"

一扇小門直接通向花園。蘇丹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金水泉。

"這水的顏色多美啊!"他驚歎道,"泉眼在哪兒?你們怎麼把水柱噴得這樣高?我不相信世上還有別的地方能有這樣的奇觀。"他走上前去細細觀賞,等他看夠了好奇心,公主便引著他朝那棵會唱歌的樹走去。

他們走近時,蘇丹被一陣奇異的歌聲嚇了一跳,卻什麼也看不見。"你們把樂師藏在哪兒了?"他問公主,"他們在天上,還是在地下?有這樣美妙歌喉的人,實在不該藏頭露尾啊!"

"殿下,"公主答道,"那歌聲全是從正前方這棵樹上發出來的。您若肯屈尊再往前走幾步,就會聽得更清楚了。"

蘇丹依言上前,聽得如痴如醉,竟默立了好半晌才開口。

"夫人,請你告訴我,"他終於說道,"這棵神奇的樹是怎麼來到你花園裡的?它一定是從極遠的地方移來的,否則我雖愛好奇物,也不至於從未聽說過它!它叫什麼名字?"

山魯佐德說:"陛下,它只有一個名字,叫作歌唱樹,而且並非此地所產。它的來歷與金水、會說話的鳥息息相關,那兩樣陛下還未曾見過。如果陛下願意,等您歇過乏來,我再把整個故事講給您聽。"

蘇丹答道:"說真的,姑娘,你讓我見識了這麼多奇觀,哪裡還會覺得疲倦。我們再去看看金水吧——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見見那隻會說話的鳥。"

蘇丹簡直捨不得離開那金水,越看越覺得它令自己百思不解。他對公主說:"你說這水既不是從任何泉眼裡冒出來的,也不是用管子引過來的。我只聽明白了一點:這水和那棵歌唱樹一樣,都不是此地所產。"

公主答道:"正是如此,陛下。您若細看那水池,便會發現它是整塊鑿成的,水不可能從外面引進來。更令人驚歎的是,我只不過往池中倒了一小瓶,水就漲成了您現在看到的這麼多。"

蘇丹說:"好吧,今天我不看了。帶我去見那隻會說話的鳥吧。"

走近那座房子時,蘇丹發現四下裡聚集著數不清的鳥,鳥鳴聲響徹空中。他問公主,為什麼這裡的鳥遠比花園中其他任何地方都多。

公主答道:"陛下,您看見客廳窗口掛著的那隻鳥籠了嗎?那便是會說話的鳥,您聽,它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鳥,甚至壓過了夜鶯。眾鳥聚攏到這裡,就是為了把自己的歌聲和它唱在一起。"

蘇丹從窗口探身進去,那鳥卻毫不理會,依舊自顧自地唱著。

公主說:"我的奴僕,這位是蘇丹,你該向他說幾句好聽的話。"

那鳥立刻住了聲,所有的鳥也都跟著停了下來。

它說道:"歡迎蘇丹陛下。祝陛下萬壽無疆,萬事亨通。"

蘇丹在窗邊擺好的餐桌前坐下,說道:"好鳥,多謝你。我很高興見到你——鳥中的蘇丹與君王。"

蘇丹發現自己最愛吃的釀黃瓜就擺在面前,便動手去夾,驚訝地發現餡料竟是珍珠。他叫道:"真是稀罕物!可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珍珠怎麼能吃呢?"

鳥兒不等公主開口,搶先答道:"陛下,您當初毫不費力就相信了王后給您生下的不是孩子,而是一隻狗、一隻貓和一段木頭;如今看到釀珍珠的黃瓜,又何必這般大驚小怪呢?"

蘇丹說:"我那時相信了,是因為侍候她的女人們對我這樣說的。"

鳥兒說道:"陛下,那些女人是王后的姐妹。她們嫉妒您對王后的恩寵,為了報復,便編造了這個謊言。只要加以審問,她們就會供認自己的罪行。陛下,這才是您的孩子——他們當年險些喪命,是您的御花園總管救了他們,像親生骨肉一般撫養成人。"

真相如閃電般掠過蘇丹的心頭。「鳥啊,」他喊道,「我的心告訴我,你說的是真的。我的孩子們,」他接著說,「讓我擁抱你們,你們也彼此相擁吧——你們不只是兄弟姐妹,你們身上流淌著波斯王室的血脈,這血脈流經誰的血管,都不比流經你們的更高貴。」

最初的激動過去之後,蘇丹趕忙把飯吃完,隨即轉向孩子們說道:「今天你們已經認識了自己的父親。明天我會把你們的母親蘇丹娜帶到你們面前。準備好迎接她吧。」

蘇丹隨即跨上馬,飛速趕回京城。他一刻也不耽擱,立刻召來大宰相,命令他就在當天捉拿蘇丹娜的姐妹並加以審問。命令照辦了。姐妹二人被帶去當面對質,罪證確鑿,不到一個小時便被處決了。

然而蘇丹沒有等聽到命令執行完畢的消息,便徒步前往大清真寺門前,整個宮廷隨行在後。他親手把蘇丹娜從那座她度過許多年的狹窄牢房中接了出來。「夫人,」他眼含熱淚擁抱著她說道,「我來是請求你寬恕我對你犯下的不公,並盡我所能加以彌補。我已經先懲辦了製造這樁可憎罪行的禍首;等我把我們的孩子——全天下最可愛、最有教養的生靈——引見給你時,我希望你會原諒我。跟我來吧,重新回到你的位置上,享有應歸於你的一切尊榮。」

這番話是在無數民眾面前說的——事情剛一走露風聲,人們便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幾秒鐘之內,消息便口耳相傳,盡人皆知。

次日一早,蘇丹與蘇丹娜換上禮服,在全體宮廷人員的簇擁下,動身前往孩子們的鄉間宅邸。在那裡,蘇丹把孩子們一個一個介紹給蘇丹娜,一時間只有擁抱、淚水和溫柔的話語。隨後他們享用了早已備好的盛宴,等大家都歇息過來,便走進花園,蘇丹指給妻子看金水和歌唱樹。至於會說話的鳥,她早已認識了。

傍晚時分,他們一同騎馬返回京城:兩位王子分列父親兩側,公主則與母親同行。離城門還很遠,道路兩旁便已擠滿了人,空中迴盪著歡迎的歡呼聲,其間還夾雜著會說話的鳥的歌聲——它蹲在籠中,安放在公主的膝上——以及那些隨行鳥兒的鳴唱。

就這樣,他們回到了父親的宮殿。

據安德魯·朗編《天方夜譚》(Andrew Lang, The Arabian Nights Entertainments, 1898)「The Story of Two Sisters Who Were Jealous of Their Younger Sister」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Lang 本是刪去詩句與成人內容的少年選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