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座中等大小的城裡,有兩個人住在比鄰的兩所房子里。兩人搬來不久,其中一個便對另一個生出刻骨的憎恨,嫉妒得厲害,那可憐人便決定另尋住處,心想日後既然不再天天相見,仇家總會漸漸把他淡忘。於是他賣掉了房子和屋裡的幾件傢俱,搬進這個國家的京城——所幸京城離得並不遠。他在城外約半英里處買下一處可愛的小宅,帶一座大花園和一個不小的院子,院子的正中央立著一口古井。

為了過上清靜一些的日子,這位好人穿上了苦行僧的袍子,把宅子隔成一間間小小的修行室,不久便在裡面安頓了不少別的苦行僧。他的德行之名漸漸傳揚開去,許多人——其中包括幾位顯貴——前來拜訪,求他為他們祈福。

沒過多久,他的名聲自然也傳進了那個嫉妒他的人耳中。這個惡人打定主意:不設法坑害那苦行僧,他決不罷休。於是他丟下自己的家和生意不管,徑直來到那座新建的苦行僧院,受到創辦者所能給予的一切熱情接待。他為自己露面所找的藉口是,他此來是要就一樁極重要的私事請教眾苦行僧的首領。“我要說的話不能被人聽去,”他低聲說,“天色將晚,我懇請大人讓眾位苦行僧各自回房,只在院中與我相見。”

苦行僧毫不遲疑地照辦了。兩人剛一獨處,那嫉妒的人便開口講起一個冗長的故事,一邊來回踱步,一邊不聲不響地把對方引向井口;待到離井極近時,他一把抓住苦行僧,將他推入了井中。隨後他得意揚揚地逃走,無人看見,暗自慶幸他所痛恨的人已經死了,再也不會來煩擾他。

然而他錯了!那口古井(這是凡人無從知曉的)早已是一群仙女和魔神的居所,苦行僧落下時被他們一把接住,因而毫髮無傷。苦行僧自己什麼也看不見,卻斷定一定是出了什麼怪事——否則他必然早已撞死在井壁上了。他一動不動地躺著,不多時便聽見一個聲音說道:“你們猜得到,我們從死里救下的這個人是誰嗎?”

“猜不到。”另外幾個聲音回答道。

最先說話的那個便說:“我來告訴你們。這個人純出一片善心,捨棄了他居住的城池,來到這裡安身,一心指望能治好一個鄰居對他的嫉妒。然而他的品性很快便為他贏得眾人的敬重,那嫉妒者的仇恨卻與日俱增,終於懷著蓄意謀害的念頭來到此地。若沒有我們的援手,他本該死在蘇丹駕臨此地拜訪這位聖潔的苦行僧、為他的公主女兒懇請他代為祈禱的前一天。”

第2段

"可是公主究竟怎麼了,竟需要苦行僧為她祈禱?"另一個聲音問道。

"她已經落入狄姆達姆之子馬伊穆魔神的掌控,"第一個聲音回答道。"不過,要治好她,對這位苦行僧的聖潔領袖來說其實再簡單不過,只要他知道該怎麼辦!他的寺院裡有一隻黑貓,尾巴尖上有一小撮白毛。要治癒公主,苦行僧必須從那撮白毛中拔下七根,燒掉其中三根,再用這煙燻公主的頭部。這樣就能徹底將她解救出來,使狄姆達姆之子馬伊穆再也不敢接近她。"

仙女和魔神們停止了交談,但苦行僧把他們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牢牢記在心裡;天亮時,他發現井壁上有一處坍塌的地方,可以很容易地爬出去。

苦行僧們正不知他去了哪裡,見他回來都喜出望外。他講述了前一天那位客人企圖謀害他的經過,隨後回到自己的小室。不久,那聲音提到的黑貓來到他跟前——它照例來向主人道早安。他把貓抱到膝上,趁機從它的尾巴上拔下七根白毛,收在一旁備用。

太陽昇起不久,蘇丹便率大批隨從來到修道院門前——他急於不放過任何能解救公主的辦法。苦行僧們以極高的禮數迎接了他。蘇丹立刻說明來意,把苦行僧的領袖請到一旁,對他說道:"高貴的謝赫,您或許已經猜到我此來的目的了吧?"

"是的,陛下,"苦行僧回答道,"若我沒有猜錯,是公主的病給我帶來了這份榮幸。"

"你說得對,"蘇丹說,"若你能憑祈禱將我的女兒從那糾纏她的怪病中解救出來,便是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請殿下命她到此處來,我自當盡力而為。"

蘇丹滿懷希望,立刻傳下命令,要公主儘快啟程,由平日隨侍的人員陪同前來。公主到達時,面紗裹得極嚴,苦行僧看不見她的臉,便命人端來一個火盆舉在她頭頂,將七根白毛放在燃燒的炭火上。白毛剛一化為灰燼,便聽見一聲駭人的慘叫,卻無人知道那聲音來自何處。只有苦行僧猜到,那是狄姆達姆之子馬伊穆所發出的——他感到公主正從他手中逃脫。

在這之前,她一直顯得毫無知覺,此刻卻抬起手揭開面紗,露出臉龐。"我在哪裡?"她茫然地問道,"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蘇丹聽到這番話欣喜若狂,他不僅擁抱了女兒,還親吻了苦行僧的手。隨後,他轉向站在四周的侍從們,說道:"我要拿什麼來賞賜這位使我女兒重獲新生的人呢?"

眾人異口同聲,都說他配得上娶公主為妻。

"這正是我的意思,"他說,"從這一刻起,我便宣佈他為我的女婿。"

此事過後不久,大宰相去世了,他的職位便給了那位遊方僧。然而他並未做多久,因為蘇丹病倒了,而且他沒有兒子,將士和祭司們便擁立這位遊方僧繼承王位,舉國百姓無不歡欣鼓舞。

有一天,這位遊方僧——如今已是蘇丹了——正帶著隨從出巡,他在人群裡望見了那個嫉妒的人。他向手下一位宰相使了個眼色,湊近他耳邊低聲說:"去把站在那邊的那個人給我帶來,但千萬小心,不要嚇著他。"宰相奉命而去,等那嫉妒的人被帶到蘇丹面前時,君王對他說:"我的朋友,再見到你真叫人高興。"接著他轉身對一名侍從吩咐道:"從我的內庫里取一千枚金幣給他,再從我的私庫里撥出二十車貨物,並派一隊士兵護送他回家。"說罷,他便與那嫉妒的人告別,繼續前行。

我講完了這個故事,便向那魔神說明它如何適用於他自己。"魔神啊,"我說,"你瞧,這位蘇丹並不僅僅滿足於饒恕那嫉妒之人對他下毒手的圖謀,還重重地賞賜於他,使他富有。"

可是那魔神心意已決,再也不能打動他。"別以為你能這樣輕易地逃脫,"他說,"我能給你的,不過是留你一條性命罷了;你且嚐嚐干涉我的人是什麼下場。"

說罷,他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宮殿的屋頂應聲裂開,給我們讓出通路,我們一路升到極高極高的空中,大地看上去就像一小片雲。接著,他又像先前那樣疾如閃電般俯衝而下,我們落在一座山頂上。

他彎腰抓起一把土,口中唸唸有詞地在土上低語了幾句,隨後把土朝我臉上一撒,邊撒邊說:"離開人的形體,變成一隻猴子。"他說完便消失了,而我已是一副猿猴的模樣,身處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國家。

然而待在原處毫無用處,於是我下了山,來到一片四面被大海環繞的平原。我朝海邊走去,望見約半英里外的海面上停泊著一艘船,心裡很是高興。海面上並無風浪,我便折下一根樹枝,把它拖到水邊,跨坐在上面,又拿兩根木棍當槳,划著自己朝那艘船駛去。

甲板上擠滿了人,他們饒有興致地看著我的一舉一動;可等我抓住一根纜繩,縱身蕩上船來,才發現自己雖然逃過了魔神的手掌,卻要死在水手們手裡——他們怕我給這艘船和船上的商人們帶來厄運。"把他扔進海里!"一個喊道。"用錘子敲碎他的腦袋!"另一個嚷道。"讓我用箭射死他!"第三個說。要不是我一頭撲倒在船長腳下,死死抱住他的衣襟,准有一個人會如願以償的。船長似乎被我的舉動打動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聲明說他將庇護我,誰也不許傷害我。

大約五十天之後,我們在一座大城前下了錨。大船立刻被無數小船圍住,船上擠滿了人,有的是來迎候親友的,有的純粹出於好奇。其中一條船上坐著幾位官員,他們請求見一見船上的商人,並告訴他們,自己是奉蘇丹之命前來致意問候的,還懇請每位商人在一卷紙上寫幾行字。"要解釋這個奇怪的請求,"官員們接著說,"諸位必須知道,前不久去世的宰相以書法秀美著稱,蘇丹急於在他的繼任者身上找到同樣出眾的才華。到目前為止,這個願望尚未實現,但殿下並沒有就此放棄希望。"

商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在那捲紙上寫下幾行字。等他們都寫完了,我走上前去,從執紙人手中一把搶過紙卷。起先他們都以為我要把它扔進海里,可看見我小心翼翼地捧著它,便放下心來;而當我打手勢表示自己也想寫幾個字時,他們更是大吃一驚。

"他想寫就讓他寫吧,"船長說,"就算他把紙弄得一團糟,你們放心,我自會為此懲處他。可要是他真會寫字——但願如此——我會收他做兒子;他是我所見過的最聰明的猴子!我從前失去的那個兒子,可遠沒有他這麼機靈!"

眾人不再多言。我拿起筆,寫下阿拉伯人通用的六種字體,每一種字體里都寫了一首或一聯原創的詩句,頌揚蘇丹。我的書法不僅把商人們的字跡完全比了下去,甚至可以說,那個國家裡還從未有人見過如此秀美的字。我寫完之後,官員們收起那捲紙,回去覆命了。

君王一見我的字跡,連商人們的字看都不看一眼,當即命令官員們從他的馬廄裡挑一匹最俊、馬具最華麗的馬,再配上他們所能覓到的最華貴的衣服,給寫字的那個人穿上,把他帶進宮來。

官員們聽了蘇丹的命令,先是笑了起來,但一等能夠開口,他們便說道:“陛下開恩,請恕我們失儀,那些詩行並非人所寫,而是一隻猴子寫的。”

“一隻猴子!”蘇丹驚呼道。

“正是,陛下,”官員們回答,“那詩確是在我們面前由一隻猴子寫下的。”

“那麼就快快把它帶來,”他答道,“越快越好。”

蘇丹的官員們回到船上,把王命出示給船長。

“他是一船之主,”這位好心人說道,並要求把我送去。

於是他們給我穿上那件華美的袍子,划船送我上岸,到了岸上,我被扶上馬,領往宮殿。蘇丹正在那裡大擺儀仗,周圍簇擁著他的群臣,等著我。

沿街一路走來,我一直是眾人圍觀的奇景,家家戶戶的門口和窗口都擠滿了人,我正是在他們的吶喊與歡呼聲中被引入蘇丹駕前的。

我走近他端坐的御座,向他深深鞠了三躬,隨後俯伏在他腳下,令在場眾人大為驚詫——他們實在無法理解,一隻猴子怎麼可能分辨出誰是蘇丹,並向他致以與其身份相稱的敬禮。不過,除卻例行的頌詞,朝覲禮儀中那些慣常的禮節,我一樣也沒有省略。

禮畢,蘇丹屏退了全部朝臣,只留下太監首領和一名小奴僕。隨後他轉入另一間屋子,命人取來食物,並打手勢讓我同他入席用飯。我從座位上起身,親吻地面,然後在桌旁落座,吃起來——不消說,我吃得很是小心,也很有節制。

杯盤尚未撤下之前,我打手勢示意,把放在屋角的書寫用具擺到我面前。我拿起一隻桃子,在上面寫下幾行頌揚蘇丹的詩句,蘇丹驚得說不出話來;可是,當我又在一隻自己喝過的玻璃杯上做了同樣的事,他喃喃自語道:“嘖,一個人若能做到這一步,便勝過天下任何人了,而這只是一隻猴子啊!”

晚膳用畢,有人取來棋子,蘇丹打手勢問我是否願意與他對弈。我親吻地面,又把手放在頭頂,表示我甘願不辱此番厚愛。頭一局他贏了我,第二、第三局我卻贏了他,眼見他神色間不甚暢快,我隨即揮筆寫下一行詩,聊作寬慰。

蘇丹對我所展露的種種才華喜愛至極,竟想讓我在別人面前也表演一番。於是他對太監首領說道:“去,替我請我的女兒‘美人之後’到這兒來。我要讓她見識一件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太監總管躬身退下,不一會兒,便把"美人之後"公主引了進來。她的臉本是露著的,可一跨進房門,立刻就把面紗蒙在了頭上。"父王,"她對蘇丹說,"您是怎麼想的,就這樣把我叫到一個男人面前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蘇丹答道,"這裡除了太監——他本就是你的僕人——那個小奴隸,還有我,再沒別人了。你卻蒙上面紗,還責怪我把你叫來,好像我犯了什麼罪似的。"

"父王,"公主答道,"是我對,您錯了。這隻猴子其實根本不是什麼猴子,而是一位年輕王子;他被伊布力斯之女所生的那個魔神施了惡咒,才變成了這副模樣。"

不消說,這番話令蘇丹大吃一驚。他打量著我,想看我聽了公主的話作何反應。我口不能言,便把手放在頭上,表示她說的不假。

"可你是怎麼知道的,我的女兒?"他問道。

"父王,"美人之後答道,"我小時候照料我的那位老婦人,是一位法力高深的女巫。她把這門技藝的七十條法則都教給了我,憑這些法則,我只需眨一眨眼,就能把您的京城搬到大海中央。這門技藝還讓我能一眼認出所有中了魔法的人,並能說出那咒語是誰下的。"

"女兒,"蘇丹說,"我真沒想到你竟這般有本事。"

"父王,"公主答道,"有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知道它們固然有益,可是人不該拿來炫耀。"

"那麼,"蘇丹問道,"你能告訴我,該怎樣替這位王子解除魔法嗎?"

"當然能,而且我辦得到。"

"那就把他變回原形吧,"蘇丹叫道,"沒有什麼比這更讓我高興的了。我要讓他做我的大宰相,並把你嫁給他為妻。"

"悉聽尊便。"公主答道。

美人之後起身回到自己的房中,取來一把刀,刀刃上刻著幾個希伯來字母。隨後她請蘇丹、太監總管、小奴隸和我隨她下到宮中一處秘密的庭院,讓我們站在環繞庭院的一道迴廊下面,她自己則立在院子中央。她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又在圈中寫下幾個阿拉伯文字。

圓圈和文字都畫好之後,她站在圈中,誦讀了幾段《古蘭經》經文。天空漸漸暗了下來,我們覺得腳下的大地彷彿就要崩塌;而當我們看見伊布力斯之女所生的那個魔神突然以一頭巨獅的模樣現身時,心裡的恐懼更是有增無減。

"狗東西,"公主一見他便喝道,"你竟敢以這副可憎的模樣出現在我面前,你以為這樣就能嚇住我嗎?"

"而你,"那頭獅子反唇相譏,"也不怕撕毀我們的盟約——我們曾莊嚴約定,彼此互不干涉。"

"該死的魔神!"公主叫道,"是你先毀了那盟約的。"

我倒要教教你,怎麼給我添這許多麻煩,"獅子說著,張開血盆大口,撲上來要吞掉她。可是公主早料到有這一手,一直在戒備著。她往旁邊一縱,抓住獅子鬃毛中的一根,口中唸了兩三個字。剎那間,那根毛變成一柄劍,她用力一揮,把獅子的身子劈成兩半。這兩半身子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只剩下獅子的頭,那頭隨即變成一隻蠍子。公主快如閃電,化作一條蛇,與蠍子廝鬥起來。蠍子見自己漸漸不敵,搖身變成一隻鷹,振翅飛逃。可是轉眼之間,蛇已經化作一隻更為強健的鷹,騰空而起,在後面緊追不捨,兩者的身影我們再也看不見了。

我們全都呆在原地,正嚇得渾身發抖,面前的地面忽然裂開,跳出一隻黑白相間的貓,毛根根倒豎,淒厲地喵喵直叫。緊跟在它身後的是一匹狼,眼看就要將它抓住,貓卻變成一條小蟲,鑽進一隻從樹上掉落的石榴的果皮里,藏在果實當中。那石榴越脹越大,一直長到南瓜那麼大,滾上了走廊的屋頂,又從那裡跌進院子,摔得粉碎。事情發生的當口,那匹狼已經變成一隻公雞,正拼命吞食石榴籽。等把籽全部吞下,它便拍著翅膀朝我們飛來,好像在問我們有沒有再瞧見別的籽。忽然,它一眼瞥見一顆籽正躺在流經院子的小水渠邊上,急忙奔過去;不等它碰到,那顆籽已滾入水渠,變成一條魚。公雞緊跟著躍入水中,化作一條狗魚,兩個在水下你追我趕足足兩個時辰,發出可怖的叫聲,我們卻什麼也看不見。最後,它們以本來的形態衝出水面,口中噴出猛烈的火焰,我們唯恐宮殿會燒起來。然而更大的禍事還在後頭:那魔神甩脫了公主,朝我們撲來。若不是公主看出我們的危險,及時把魔神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我們的性命就交代了。即便如此,蘇丹的鬍鬚仍被燎焦,臉也燙傷了,宦官總管被燒成了一堆灰燼,一顆火星奪去了我一隻眼睛的視力。我和蘇丹都已經不抱獲救的希望,就在這時,公主高喊一聲"勝利,勝利!",那魔神已化作一大堆灰燼,癱倒在她腳下。

公主雖然筋疲力盡,仍立刻吩咐那個唯一沒有受傷的小女奴端來一杯水,她親手接過杯子,先對著水唸了幾句咒語,然後猛地潑在我臉上,說道:"如果你當真是受了魔法才變成猴子,就恢復你從前的模樣吧。"轉眼之間,我便站在她面前,恢復了從前那副人身,只是瞎了一隻眼睛。

我正要跪下向公主道謝,她卻沒給我這個工夫。她轉過身對她父親蘇丹說道:"父王,我打贏了這一仗,但代價慘重。烈火已經燒進了我的心裡,我只剩片刻可活了。倘若我當初注意到那最後一顆石榴籽,也像其餘的那樣把它吃掉,這場禍事就不會發生。那是魔神最後一搏,在此之前我一直安然無恙。只因錯失了這個機會,我只好動用火攻;儘管他經驗老到,我還是讓他見識到我比他更高明。他已死去,化作了灰燼,可我自己也正迅速走向死亡。"蘇丹喊道:"我的女兒啊,我的處境何等悲慘!我還能活著,自己都覺得意外!太監已被烈火燒死,而你救下的這位王子又瞎了一隻眼。"他再也說不下去了,哽咽堵住了他的喉嚨,我們一齊放聲痛哭。

突然間,公主尖聲喊道:"火燒死我了!火燒死我了!"死亡隨即降臨,將她從這折磨中解脫了出來。

夫人,我實在找不到言辭向您訴說,目睹這慘狀時我心中是何等感受。我寧願終身做一隻猴子,也不願讓我的救命恩人以這般駭人的方式死去。至於蘇丹,他完全無法從悲痛中走出來;他的臣民一向深愛公主,也同他分擔著哀傷。全國上下為公主服喪七日,隨後她的骨灰被隆重安葬,人們在她的墳上建起了一座華美的陵墓。

蘇丹在公主死後大病一場,待他漸漸痊癒,便召我去見我,坦率而又不失禮貌地告知我:我若留在宮中,只會時時勾起他的喪女之痛;他懇求我立即離開他的王國,而且永世不得返回,違者處死。我自然只有服從。不知道今後該何去何從,我剃掉了鬍鬚和眉毛,穿上游方僧的衣袍,在幾個國家漫無目的地漂泊了一陣之後,我決意前往巴格達,請求覲見信士的長官。

夫人,這便是我的經歷。

於是另一位遊方僧開始講述他的故事。

據安德魯·朗編《天方夜譚》(Andrew Lang, The Arabian Nights Entertainments, 1898)「The Story of the Envious Man and of Him Who Was Envied」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Lang 本是刪去詩句與成人內容的少年選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