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航行歸來,我雖然已經富足安樂,卻仍無法定下心來,從此長居家不出。我對經商的熱愛,加上對一切新奇事物的興致,促使我把事務料理停當,動身前往波斯的幾個行省遊歷;出發之前,我先派人把成批的貨物運往各地,存放在我打算造訪的那些地方,等我到來時再行取用。我在一處遙遠的海港登船,起初一切順利,可最後遇上了猛烈的颶風,儘管我們那位可敬的船長竭盡全力搶救,船隻還是徹底毀了,同行的許多人也葬身於波濤。我同另外幾個人還算幸運,抱著幾塊破碎的船板被衝上了岸——風暴已把我們推近一座小島——我們攀到浪濤夠不著的高處,隨即精疲力竭地癱倒在地,等候天明。
天一亮,我們便朝島內走去,不久就望見幾間茅屋,於是徑直朝那裡行進。我們剛一靠近,那些黑皮膚的居民便蜂擁而出,把我們團團圍住,隨後領著我們走向他們的住處,可以說,我們被瓜分給了各自的俘獲者。我和另外五個人被帶進一間茅屋,他們叫我們坐在地上,又拿來一些草藥,比劃著讓我們吃下去。我注意到他們自己並不碰這些東西,便小心地只裝作嚐了一小口;可我的同伴們飢腸轆轆,魯莽地把面前的東西吃了個精光,沒多久我就驚恐地看見他們一個個全瘋了。他們雖說個不停,我卻一個字也聽不懂,我同他們說話,他們也全然不理會。那些野人這時端出幾隻大碗,盛滿了用椰子油烹的米飯,我那些發了瘋的同伴爭先恐後地吞吃,而我只嚐了幾粒,心裡十分清楚,俘獲我們的人是想盡快把我們養肥,供他們自己享用——事情果然正是如此。我那幾個不幸的同伴既已失去理智,既不憂愁也不害怕,把遞給他們的一切都貪婪地吞進肚裡。他們很快就養得肥肥胖胖,也就此完了性命;我卻一天比一天消瘦,因為我吃得很少,而那一點點食物也毫無益處——我始終為眼前的厄運恐懼不已。不過,正因為我離一口可口的美味還差得遠,他們倒任我到處走動。一天,所有的黑人都外出辦什麼事去了,只留下一個老頭看守我,我瞅准機會從他身邊逃走,一頭扎進森林;他越是喊我回去,我跑得越快,終於把他甩得無影無蹤。
一連七天我都在匆匆趕路,只有夜色攔住去路時才停下來歇息,主要靠椰子充飢解渴——椰子既給我果肉,又給我飲料。第八天,我到了海邊,看見一群白人正在採摘胡椒,那一帶胡椒長得遍地都是。見他們所幹的是這樣一種營生,我便放下心來,朝他們走去。他們用阿拉伯語向我打招呼,問我是誰,從哪裡來。聽到這熟悉的話語,我欣喜不已,便欣然滿足了他們的好奇心,告訴他們我如何遭遇海難,又如何被那些黑人擄去。“可是那些野蠻人是吃人的呀!”他們說,“你是怎麼逃出來的?”我把剛才對你講的話又對他們講了一遍,他們聽了大為驚異。我和他們待在一起,直到他們採夠了想要的胡椒,隨後他們帶我回到他們自己的國家,把我引見給他們的國王,國王盛情款待了我。我還不得不把自己的這段遭遇也講給他聽,他聽後十分驚奇;等我講完,他便下令給我供應食物衣物,對我禮遇有加。
我所在的這座島人口稠密,各種稱心之物應有盡有,京城中貿易十分繁盛,我很快便覺得賓至如歸,心滿意足。況且國王對我格外優待,因此無論朝中還是城裡,人人都設法讓我過得舒坦。我還注意到一件十分奇怪的事:無論貴賤,人人騎馬都不用馬籠頭,也不用馬鐙。一天,我冒昧地問陛下為何不用這些東西,他回答說:“你對我講的這些,我以前從沒聽說過!”這話倒給了我一個主意。我找到一個手巧的工匠,在我的指點下讓他裁出一副馬鞍的坯胎,我在裡面填上襯墊,外面包上精選的皮革,再繡上華麗的金線花紋。我又請一位鎖匠照我給他畫的圖樣,打造一副馬銜鐵和一對馬刺。等這些東西全都做好,我把它們獻給國王,並教他如何使用。我給他的 一匹馬備好鞍,他騎上去四處兜風,對這新鮮玩意兒十分喜愛;為表示感激,他賞給我豐厚的禮物。此後我又得為國王宮中所有的主要官員打造馬鞍,他們也都送我厚禮,我很快便富裕起來,在城裡成了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一天,國王召我去,說道:“辛巴達,我有件事要託付你。我和我的臣民都很敬重你,希望你就在我們中間度過餘生。因此我要你娶一位富有而美麗的女子——人選由我替你物色——別再惦記你的故鄉了。”
國王的旨意就是法律,我便接受了他賜給我的這位可人的新娘,與她過著幸福的生活。不過我心裡一直盤算著,一有機會就要逃走,回到巴格達去。事情正這樣順順當當地進行著,不料我一位鄰居的妻子病倒了——我和這位鄰居已經相交甚篤——不久她便去世了。我到他家裡去弔唁慰問,發現他正悲痛欲絕。
"願上天保佑您,"我說,"賜您長壽!"
"唉!"他回答說,"說這話又有什麼用呢?我只剩下一個鐘頭可活了!"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我說,"事情不至於糟到這個地步吧。我指望您還能再陪我許多年呢。"
"我倒希望,"他答道,"您能長壽,至於我,一切都已完結了。我已經把家事料理停當,今天我就要和我的妻子一同下葬了。這是我們島上自古以來的規矩——活著的丈夫要隨死去的妻子入土,活著的妻子要隨死去的丈夫入土。我們的祖先這樣做,我們也必須這樣做。這規矩從不更改,人人都得服從!"
他正說著,那不幸的夫婦的親友故舊便陸續聚攏來了。屍體穿戴著華麗的衣袍,滿身珠光寶氣,被安放在一副敞口的靈柩上,送葬的隊伍於是啟程,朝城外遠處的一座高山走去;那可憐的丈夫通身裹在一件黑斗篷里,神色哀慼地跟在後面。
到了墓地,屍體原封不動地被放進一個深坑裡。隨後丈夫向所有的親友道別,躺在另一副靈柩上,上面放著七個小麵包和一罐水,他也被放了下去——放了下去——放了下去,直落到那可怕洞窟的深處;接著一塊石頭蓋住了洞口,那一行人便悽悽慘慘地回城去了。
您可以想見,這一切並不是無動於衷地看在我眼裡;對其他所有人來說,這都是他們自幼習以為常的事情;可我卻驚恐萬分,忍不住把我的觀感告訴了國王。
"陛下,"我說,"您領地上這種把活人和死人一同埋葬的古怪風俗,真讓我驚訝得難以言表。在我歷次遊歷之中,還從未遇到過這樣殘酷而可怕的法律。"
"您還能指望什麼呢,辛巴達?"他回答道,"這對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法律。倘若王后先我而去,我自己也要隨她入土的。"
"可是,陛下,"我說,"我可否斗膽問一句,這條法律是否也適用於外邦人呢?"
"哦,是的,"國王微笑著回答——在我看來那笑容實在冷酷無情——"只要他們在此地成了家,就不能例外。"
當我聽到這話,便回到家裡,垂頭喪氣,從此以後心裡再沒有安寧過。哪怕我妻子的小指頭痛上一下,我也會疑心她就要死了;果然,沒過多久她真的病倒了,沒幾天便嚥了氣。我驚恐萬分,因為在我看來,被活活埋葬比被食人族吞吃還要可怕;然而已無可逃避。我妻子的遺體穿上她最華貴的衣裳,佩戴上她所有的珠寶,安放在靈床上。我跟在靈床後面,我之後是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由國王和他的全體貴族領頭;我們就這樣一路走到那座要命的山——那是臨海的一列高山中的一座。
到了這裡,我又一次拼命懇求國王和在場的人發發慈悲,希望即便在這最後一刻也能救自己一命,但毫無用處。沒有人同我說話,他們甚至像是急於辦完這樁可怕的事;轉眼之間,我便發現自己被縋進陰森森的深坑,身邊放著七個麵包和一罐水。我幾乎還沒到坑底,石頭便在頭頂上滾回原位,我被拋下,聽天由命。一線微弱的光從某個縫隙透進洞里,等我鼓起勇氣四下張望,才看出自己置身於一個巨大的墓穴之中,到處散落著死人的骸骨和屍體。我甚至覺得聽見了那些和我一樣活著被送進這悽慘之地的人臨終的嘆息。我狂怒而絕望地放聲尖叫,責怪自己貪財好險,才落到這般境地,可這一切全都無濟於事;終於,我漸漸平靜下來,拿起麵包和水,用斗篷裹住臉,摸索著朝洞穴盡頭走去,那裡的空氣較為清新。
我在黑暗與苦難中度日,直到帶來的乾糧全部吃完。正當我餓得奄奄一息時,頭頂的巨石被人挪開,我看見一副屍架正被縋進洞窟,架上躺著一具男屍。轉眼之間我便打定了主意:隨屍而下的那婦人除了慢慢死去,再無別的指望;我若讓她免受煎熬,反倒是對她行了一樁善事。因此當她被放下來時——早已嚇得失了知覺——我手持一根大骨頭守候在旁,一擊便將她打死,隨即奪下面包和水,那正是我活下去的指望。這樣鋌而走險的法子我用過好幾次,也不知自己究竟被囚了多久;有一天,我彷彿聽見近處有東西在響,呼吸甚重。我朝發聲處望去,在昏暗中隱約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一覺察到我的動靜便竄了出去,從牆壁的一道縫隙里擠身而過。我盡力追去,發現自己來到岩石間一條狹窄的裂縫裡,只能側著身子勉強擠過去。我隨它走了在我看來足有好幾英里,終於望見前方透進一絲微光,那光亮愈來愈分明,直到我走出洞來,來到海岸之上,那種歡喜實在無法形容。等到確信自己並非在做夢,我才明白,那多半是從海里鑽進洞窟的一隻小動物,被我驚動後倉皇逃竄,替我指明瞭一條我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的出路。我趕忙打量四周,見自己已脫離了城中追兵的一切威脅。
山勢陡峭,直插入海,其間無路可通。我確知此點之後,便回到洞中,把滿地散落的鑽石、紅寶石、綠寶石以及各式各樣的珠寶聚成了一大宗珍寶。我把它們分成幾捆,搬到海灘上一處安全的地方存放起來,然後滿懷希望地等待過往的船隻。可是我一連眺望了兩天,才見一面帆影出現,因此當我終於望見一艘離岸不遠的船時,心中好不歡喜;我揮舞雙臂,放聲高呼,終於引起了船上眾人的注意。他們放下一條小艇來接我;水手們問我何以落得這般境地,我答說兩天前遭遇海難,總算帶著這幾捆東西掙扎上了岸,說著指給他們看。幸而他們信了我的話,連我被發現的地方看都沒看一眼,便抬起我的包裹,划船把我送回大船。一上船,我很快就看出船長正忙於航行中的種種難處,無暇多理會我,不過他仍慷慨相待,甚至不肯收下我拿來付船錢的珠寶。我們的航程一路順遂,遊歷了許多地方,每到一處都蒐羅了大批上好的貨物,最後我發現自己又一次回到了巴格達,帶著聞所未聞的各種財富。我又拿出大筆錢財施捨給窮人,出資修繕城中所有的清真寺;此後我便與親友相聚,同他們一道宴飲歡笑,打發時光。
辛巴達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在座眾人一致說道,他第四次航行的歷險,比他們此前聽到的一切都更合心意。眾人於是起身告辭,欣巴德也隨他們而去,他又得到了一百枚金幣;眾人並被告知次日再來,聽第五次航行的故事。
時候一到,眾人都已各就各位;等把擺上來的食物和飲料一一享用過之後,辛巴達便開口講起他的故事。
據安德魯·朗編《天方夜譚》(Andrew Lang, The Arabian Nights Entertainments, 1898)「Fourth Voyage」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Lang 本是刪去詩句與成人內容的少年選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