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遊方僧說:我的故事和我那兩位朋友的截然不同。奪去他們右眼的是命運,而我失去眼睛,卻是出於自己的愚蠢。
我名叫阿吉布,是卡西姆國王的兒子。他統治著一個遼闊的王國,首都是一座世界上最美麗的海港城市。
我繼承父位之後,首先巡視了大陸上的各省,隨後又航行到海岸外眾多的島嶼,以收服民心。這些航行使我對航海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不久我便決定去探索更遙遠的海域,下令立即備齊一支由大船組成的船隊。一切準備停當之後,我便登船出海。
一連四十天,風向和天氣都對我們有利。可是那天夜裡,一場可怕的風暴驟然而起,把我們吹得東飄西蕩,足足颳了十天,舵手終於承認他已經完全迷失了航向。於是派了一名水手爬上桅頂,試著尋找陸地的蹤影。他回報說,除了大海和天空,什麼也看不見,只有船尾後方橫著一大團黑影。
舵手一聽,臉色頓時煞白,捶著胸口喊道:"唉,大人,我們完了,完了!"船員們個個戰戰兢兢,卻不知道究竟怕的是什麼。等他稍稍鎮定下來,能夠說明恐懼的緣由時,他回答我說,我們已經偏離航線漂出極遠,第二天正午前後就會靠近那團黑暗。他說,那不是別的,正是著名的黑山。這座山由磁石構成,能吸引船上所有的鐵器和釘子;當我們身不由己地被一步步拉近時,那股磁力將大到讓鐵器和釘子從船體上脫落,吸附到山上,而船隻則會連同船上的一切沉入海底。朝向大海的山體之所以呈現出如此濃重的黑色,正是這個緣故。
"不難想見,"舵手接著說,"山坡極其陡峭嶙峋,然而山頂上矗立著一座銅製穹頂,由柱子支撐;穹頂之上立著一尊銅馬的雕像,馬背上還有一位騎者。這位騎者胸前佩戴著一塊鉛製護胸,上面刻著奇異的符號和圖形。據說,只要這尊雕像還立在穹頂之上,船隻就絕不會停止在山腳下覆滅的命運。"
說罷,舵手又哭了起來。船員們害怕末日已到,紛紛立下遺囑,把各自的所有物留給同伴。
第二天正午,正如舵手所預料的那樣,我們離黑山已經近到能看見船上的每根釘子和每一塊鐵件都飛了出去,帶著可怕的聲響撞向山石。轉眼之間,船身四分五裂沉了下去,船員們也隨之葬身海中。只有我一個人抓住了一塊浮木,被風浪推送到岸邊,身上連一點擦傷都沒有。當我發現自己正落在一段直通山頂的石階腳下時,心中是何等的喜悅啊——因為除了這道石階,左右再沒有一寸可以落腳的地方。而且,那石階本身又是那樣的狹窄陡峭,只要起一絲微風,我就一定會被吹進海里去了。
當我爬到山頂時,果然看見了舵手所說的那座黃銅穹頂和那尊雕像,模樣與他描述的分毫不差;只是我一路歷盡艱險,已經疲憊不堪,只匆匆瞥了它們一眼,便一頭鑽到穹頂底下,轉眼就睡著了。夢中,一位老人出現在我面前,說道:“聽著,阿吉布!你一醒來,就動手挖開腳下的土地,你會挖出一張黃銅弓和三支鉛箭。把箭射向那尊雕像,騎馬的人便會栽進海里,馬卻會倒在你的身旁,你要把它埋在你取出弓箭的那個地方。此事辦完,海水便會湧起,漫過整座山,你會看到一個金屬鑄成的人坐在一條小船上,雙手各持一支槳。你上船去,讓他引路;可是,若你還想重見你的王國,就務必不可把安拉的名字掛在嘴邊。”
老人說完這番話,幻影便離我而去,我醒了過來,心中頓覺寬慰。我一躍而起,從地下抽出弓箭,第三箭射出時,那騎馬的人一聲巨響栽進了海里,海水立刻開始上漲,來勢極快,我剛把那匹馬埋好,小船就到了我跟前。我一言不發地登船坐下,那金屬人撐開小船,不停地劃了九天九夜,隨後陸地便出現在了地平線上。此情此景令我欣喜若狂,把老人叮囑的話忘得一乾二淨,脫口喊道:“讚頌安拉!讚頌安拉!”
我話音未落,小船和那金屬人便從我身下沉了下去,只留下我漂浮在海面上。那一天和接下來的一整夜,我時而游泳,時而隨波漂浮,拼盡全力朝最近的陸地游去。最後我的力氣漸漸耗盡,自以為必死無疑了,正在這時,風忽然颳了起來,一個大浪把我拋上了一片平坦的海灘。我掙扎到安全的地方,趕忙把衣服攤開在太陽底下曬乾,隨後便癱倒在溫暖的地面上歇息。
第二天早上,我穿好衣服,四下打量起來。這島上似乎只有我一個人,滿島都是果樹,溪流縱橫,可是看上去離我一心想要抵達的大陸十分遙遠。然而,還沒等我來得及灰心喪氣,我就望見一艘船徑直朝島上駛來。我不知道船上是友是敵,便躲進一棵大樹濃密的枝葉里。
水手們把船划進一道小灣,十個奴隸扛著鐵鍬和鶴嘴鋤上了岸。他們走到島中央停下,挖了一陣之後,掀開了一塊看上去像是活板門的東西。隨後他們又兩三次回到船上搬運傢俱和食物,最後還領著一個老人一同回來,老人牽著一個十五六歲、相貌俊秀的少年。他們一行人全都從那活板門下去了,在下面待了幾分鐘之後又上來,只是不見了那少年。他們放下活板門,像先前一樣用土把它蓋好。做完這一切,他們便登上船,揚帆而去。
一等他們走遠、看不見了,我就從樹上爬下來,走到埋那少年的地方。我挖開泥土,直到掘出一塊中央帶鐵環的大石頭。石頭一挪開,便露出一段石階,通向一間陳設華美、點著蠟燭的大房間。在一堆罩著織錦的坐墊上,那少年正坐著。他抬起頭,看見這地方竟有生人,又驚又怕;為了安撫他的恐懼,我立刻開口說道:"先生,不管您是誰,請不要驚慌。我是一國之王,也是國王的兒子,不會傷害您。恰恰相反,或許正是上天派我來到這裡,要把您從這活埋的墳墓中救出去。"
聽了我的話,那年輕人鎮定了下來;等我說完,他答道:"王子啊,我被葬在此地的緣由如此離奇,您聽來難免不覺得驚異。我的父親是個富商,擁有大片土地和許多船隻,做著極大的珠寶生意,可他一直為自己沒有子嗣繼承家業而哀嘆不止。
"終於有一天,他夢見來年自己會得一個兒子;這夢果然應驗之後,他便就這個孩子的將來請教了國內所有的智者。他們眾口一詞地說:我會快快樂樂地活到十五歲,那時有一場可怖的災禍等著我,我幾乎無法逃脫。不過,倘若我果真逃得過去,便能長命百歲。他們還添上一句:當阿吉布——卡西布的兒子——把金剛山頂上那尊黃銅馬雕像投入海中時,可要當心,因為五十天之後,您的兒子就會死在他手裡!"
這個預言深深刺痛了我父親的心,使他始終沒能從中平復,但這並不妨礙他悉心教養我,直到不久之前我年滿十五歲。就在昨天,消息傳到他耳中,說十天以前那尊黃銅雕像已被拋入海中,他隨即著手把我藏進這間專為此挖掘的地下密室,許諾等四十天過去便來接我出去。至於我自己,我並不害怕,因為阿吉布王子不大可能到這兒來找我。
我聽著他講述,暗自覺得好笑,心想我竟會想要害死這個無害的少年,實在荒唐;我趕忙向他表示自己的友誼,甚至願意庇護他;同時懇請他作為回報,用他父親的船送我回自己的國度。不用說,我格外留心,沒有告訴他我就是他所畏懼的那個阿吉布。
那一天在各種話題的交談中度過,我發現他是個機敏而頗有學識的少年。我自承了僕人的差事,他盥洗時我為他端盆捧水,備好飯菜並端上桌。他很快就喜歡上了我,在地下的三十九天里,我們過著在這種處境下所能指望的最愉快的日子。
第四十天的早晨到來了,年輕人醒來時一陣欣喜若狂,感恩慶幸危險已經過去。"我父親隨時可能到這兒,"他說,"所以請你給我備一盆熱水,讓我洗浴,換過衣服,好迎接他。"
於是我照他所言打來水,替他擦洗揉搓,之後他又躺下睡了一會兒。等他第二次睜開眼睛,他請我給他拿一個甜瓜和一些糖,好讓他吃了提提神。
我很快從剩下的瓜里挑了一個上好的,卻找不到刀來切它。"看看我頭頂上方的壁架,"他說,"我想你會在那兒找到一把。"那地方離我很高,我費了些勁才夠到它;不料腳絆在床罩上,一滑,整個人正好跌在年輕人身上,刀直直地刺進了他的心窩。
見此慘狀,我悲痛欲絕,失聲尖叫。我撲倒在地,扯裂衣衫,痛苦地揪扯頭髮。隨後,我害怕被那位不幸的父親當作兇手懲處,便掀起堵住臺階的那塊巨石,離開地下密室,把一切照原樣封好。
我才剛剛弄好,朝海上望去,便看見那艘船正朝著小島駛來;我感到辯白自己的清白毫無用處,於是再次藏身於近旁一棵大樹的枝葉之間。
老人和他的奴僕們一等船靠岸,便乘小艇登陸,快步朝地窖的入口走去;可是走近到足以看清地面曾被人翻動過時,他們停住了腳步,臉色大變。眾人一言不發地走了下去,呼喚那青年的名字;此後有那麼一會兒,我什麼也聽不見了。突然間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長空,轉眼之間,奴僕們便順著臺階跑了上來,抬著老人的身軀——他已悲痛欲絕,昏死過去了!他們把他放在我藏身的那棵樹下,盡力施救,但過了好一陣才緩過來。等他終於甦醒,眾人便留下他去挖一座墳坑,隨後將那青年的屍體放入坑中,填上了泥土。
事情一了,奴僕們便把地窖里剩下的傢俱全都搬了上來,裝到船上;又折下幾根樹枝編成一副擔架,把老人抬上擔架,運回大船。那船隨即揚帆出海,駛向遠方。
就這樣,我又一次孤身一人了。整整一個月,我天天在島上四處行走,尋找任何可能的脫身機會。終於有一天,我忽然發覺我的這座囚牢變大了許多,而對岸的陸地似乎也近了。這個念頭讓我的心怦怦直跳——這簡直好得令人不敢相信。我又觀望了片刻:毫無疑問,很快我就只剩下一條窄窄的水道要過了。
即便我已安然到達對岸,在踏上乾地之前,仍要在泥灘和沙地上走上很長一段路。等我終於遠遠望見前方一座紅銅鑄成的城堡時,我已經疲憊不堪——起初我還以為那是一團火。我用盡全力趕路,走了好幾英里之後,終於站到了城堡面前,驚異地打量著它,因為在我看來,這是平生所見最奇妙的建築。我還在那裡怔怔凝望,一個高大的老人迎面向我走來,身後跟著十個年輕人,個個相貌英俊,卻全都瞎了右眼。
說實話,十個右眼皆盲的人結伴同行,這景象正如一座銅城堡一樣罕見。我正在心裡琢磨這件怪事究竟意味著什麼,他們卻熱情地向我問好,並詢問是什麼緣故把我帶到這裡。我回答說,我的故事說來話長,不過如果他們肯賞光坐下來,我很樂意講給他們聽。講完之後,那些年輕人懇請我隨他們一道進城,我欣然接受了他們的邀請。我們穿過多得彷彿數不清的房間,最後走進一間大廳;廳里為那十個年輕人備有十張藍色的小沙發,既當椅子又當床鋪,正中間還有一張沙發是給那位老人的。由於每張沙發都只能坐一個人,他們便讓我坐到地毯上去,並且吩咐我,對於我在這裡看到的一切,都不要發問。
過了一會兒,老人起身端上晚飯,我胃口極好,吃了個飽,因為我實在餓壞了。接著,其中一個年輕人請我把自己的故事再講一遍,那故事令他們個個驚歎不已。等我講完,他們便吩咐老人"盡他的本分",因為時候已晚,他們想上床安歇了。聽了這話,他便站起身來,走到一隻櫃子前,從裡面取出十個盆子,全都用藍布蒙著。他在每個年輕人面前各擺一個,又各點上一支蠟燭。
揭開盆上的蓋子一看,只見裡面裝滿了爐灰、煤屑和燈煙。那些年輕人把這些東西混在一起,塗滿自己的頭和臉。隨後他們捶胸痛哭,喊道:"這是懶惰的果實,是我們那邪惡生活換來的下場。"
這套儀式幾乎持續了整整一夜;儀式結束時,他們仔細洗淨了身子,換上乾淨衣服,躺下睡去。
這期間我一直忍住沒有發問,雖然好奇心幾乎要把我燒出個洞來。到了第二天,我們一同出去散步,我便對他們說:"諸位先生,我不得不違逆你們的心意了,因為我再也沉默不下去了。你們看上去並不缺少才智,卻做出只有瘋子才幹得出的事來。不管會落個什麼下場,我非問不可:'你們為什麼把臉塗黑,又為什麼你們全都瞎了一隻眼?'"然而他們只是回答說,這樣的事不關我的事,我最好還是閉嘴不言。
那一整天我們談了些別的事,可是到了夜裡,同樣的儀式再次舉行,我便苦苦懇求他們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有何意義。
"這都是為了你好,"其中一個年輕人答道,"我們不肯答應你的請求,正是為了你好,為了不讓你遭上我們這不幸的命運。不過,既然你願意分擔我們的命運,我們也不再拖延了。"
我回答說,不管會有什麼後果,我都想讓自己的好奇心得到滿足,後果由我自己承擔。他於是向我擔保,即使我丟了一隻眼,我也沒法留下來和他們同住,因為他們的人數已經滿額,再不能添上一個。對此我卻答道,雖然要與這樣幾位正人君子分手令我難過,可我並不因此就改變自己的決心。
聽到我心意已決,我那十位主人便捉來一隻綿羊宰了,又遞給我一把刀,說過一會兒這刀會派上用場。"我們得把你縫進這張羊皮里,"他們說,"然後把你留下。空中會飛來一隻名叫大鵬的巨禽,它會把你當成綿羊,攫起你帶上天空。不過不必驚慌,它會把你平安放下,擱在一座山頂上。等你雙腳一著地,就用刀割開羊皮,把它甩掉。大鵬一見你,就會嚇得飛走;你只管一直往前走,直到看見一座城堡,牆身覆滿金板,鑲嵌著寶石。只管從大門進去,那門總是敞開的;只是別求我們告訴你我們在那裡見到了什麼、遭逢了什麼,這你自會知曉。我們只能說這一句:它讓我們各自賠上了一隻右眼,並給我們定下每夜的苦修。"
那些年輕人費了事替我把羊皮縫在身上,隨後便離開了,退回大廳。沒過幾分鐘,大鵬出現了,用巨大的利爪把我攫起,帶往山頂,輕得彷彿我是一根羽毛——這白色巨鳥力大無窮,據說連大象都能被它叼起,送進山中的巢里。
我的雙腳一著地,便抽出刀割斷纏縛我的線;大鵬一見我露出本來的衣著,頓時嚇得張開翅膀飛走了。於是我動身去尋那座城堡。
我四處轉了半天才找到它,怎麼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輝煌的景象。大門通向一座方形庭院,院中開有一百扇門,九十九扇是珍奇木材做的,一扇是金的。透過每一扇門,我都瞥見華麗的花園或豐饒的庫房。
我走進一扇敞著的門,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座大廳,四十位年輕女子衣飾華美、容貌絕倫,正斜倚歇息。她們一見我便起身致以歡迎之辭,還硬是讓我坐上一個比她們更高的座位,儘管我本該待在她們腳邊。她們還不滿足於此,一人取來華美衣裳給我換上,另一人注滿一盆香水替我濯手,其餘的人則忙著張羅茶點。待我吃過最精緻的食物、飲過最名貴的酒,姑娘們便圍攏過來,求我把自己的種種經歷原原本本講給她們聽。
我講完的時候,夜已經降臨,眾女子點亮城堡里的蠟燭,其數量之多,白晝也不見得更明亮。隨後我們坐下吃了一頓乾果和蜜餞的晚餐,飯後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我玩得十分開心,竟未覺察時光如何流逝,直到最後一位女子走上前來,告訴我說已是半夜,我想必累了,她要領我去為我收拾好的房間。她向我道了晚安,我便獨自睡下。
接下來的三十九天,我過得與第一天大致相同。到期的那天早晨,眾女子照例來到我房中,問我睡得可好;她們非但沒有笑意盈盈,反而淚流滿面。"王子,"她們說,"我們不得不離開你了,同我們的朋友分別,從來沒有這樣難受。我們多半再也不會見到你,但若你還能自制,或許我們尚可盼著重逢的一天。"
"諸位,"我答道,"這些奇怪的話是什麼意思——我求你們告訴我。"
"那麼你就聽著吧,"其中一位答道,"我們全都是公主——每一位都是國王的女兒。我們一同住在這座城堡里,正如你所見到的那樣;但每逢歲末,隱秘的職責都要召我們離去,為期四十天。如今時候到了;不過在動身之前,我們要把鑰匙留給你,好讓你在我們不在的時候不至於沒有消遣。只有一件事我們要求你:為了你自身的安寧和你一生的幸福,那扇金門,無論如何不要開。那扇門一旦打開,我們就得同你永遠告別了。"
我含著淚向她們保證自己一定謹慎,她們溫柔地擁抱過我之後,便各自散去了。
我每天打開兩三扇新門,每一扇門後都有那麼多稀奇的東西,叫我絲毫不會覺得無聊,儘管我十分捨不得眾女子離去。有時門後是一座果園,那裡的果子比我父親花園裡所結的任何果實都大得多。有時是一方庭院,栽著玫瑰、茉莉、水仙、風信子和銀蓮花,還有上千種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又有時是一座鳥舍,豢養著各式各樣的鳴禽;或是一座寶庫,堆滿了寶石。無論我看到什麼,樣樣都同類中的至美。
三十九天飛一般地過去了,快得出乎我的意料,次日早晨眾公主就要回到城堡。可是,唉!我已經探遍了每一個角落,唯獨那扇金門鎖住的房間還沒有進去,如今再沒有什麼可以供我消遣了。我在那禁地前站了好一會兒,凝望著它的華美;隨後一個念頭忽然來了,令人歡喜:我打開那扇門,並不非得走進那間屋子不可。我只要站在門外,看看裡面究竟藏著什麼奇觀,也就夠了。
儘管我在心裡百般為自己開脫,終究拗不過良心,還是把鑰匙一轉。一股香氣立時撲面而來,雖芬芳怡人,卻燻得我頭暈目眩,一跤昏倒在門檻上。這場意外竟沒能讓我警醒;待我甦醒過來,先走出去在露天里站了片刻,讓香風吹散了那股薰香的效力,然後才壯著膽子走了進去。我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高大穹頂的廳堂里,廳中燃著蠟燭,插在金燭臺上,沉香與龍涎香的氣味繚繞滿室,天花板上還垂掛著一盞盞金銀燈具。
四下雖堆滿了精工絕倫的器物,我卻幾乎無心去看,只因角落裡立著的一匹大黑馬攫住了我的全部心神——那是我生平所見過的最俊美、體格最勻稱的牲口。它的鞍轡皆以赤金打造,鏤刻著精巧的花紋;馬槽的一邊盛滿乾淨的大麥和芝麻,另一邊則注著玫瑰水。我把這匹馬牽到露天里,隨即翻身躍上馬背,抖動韁繩催它前行;可它動也不動,我便抄起在馬廄里拾到的一根鞭子,輕輕往它身上抽了一下。它才一捱打,便張開雙翅——此前我竟一直不曾發覺它長著翅膀——馱著我直衝雲霄。及至飛到極高之處,它猛地俯衝回地面,落在一座城堡的露臺上;這一落把我從鞍上重重地甩了下來,它又用尾巴狠抽我一下,竟把我右眼打瞎了。
我被這一連串遭遇震得半死,掙扎著站起身來,一面想著那十個年輕人的下場,一面望著那馬扶搖直上,沒入雲端。我離開露臺,一路走去,直到進了一間大廳;靠牆擺著十張藍色的長椅,我一看便認出,這正是當年那大鵬把我擄走時的所在。
我剛進去時,那十個年輕人並不在場,不多時便陪著那個老人一同進來。他們親切地向我致意,為我的不幸嘆息——其實這早在他們意料之中。他們對我說:“你所經歷的一切,我們也一一經歷過;若不是趁公主們不在時開了那扇金門,我們此刻還在享著同樣的福呢。你並不比我們更聰明,受的懲罰也和我們一樣。我們本很樂意收留你,讓你和我們一同修行贖罪,可是我們已經說過,這是辦不到的。所以你還是離開此地,前往巴格達的宮廷,自會遇見那能裁斷你命運的人。”他們指點了我該走的路,我便與他們作別。
一路上,我讓人剃掉了鬍鬚和眉毛,換上了一身遊方僧的裝束。我走了很遠的路,今天傍晚才抵達此城,在城門口遇見了我那幾位同為遊方僧的弟兄,他們也和我一樣是異鄉客。我們彼此打量,見大家瞎的竟是同一隻眼睛,都不免驚詫萬分;只是我們沒有工夫細談各自的不幸遭遇,僅來得及趕到此地,懇求諸位的恩典——而諸位已慷慨地應允了我們的請求。
他說完了,接下來輪到佐貝達發言:"你們想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吧,"她對三個人一齊說道,"我全都赦免了,但你們必須立刻離開這所房子。"
據安德魯·朗編《天方夜譚》(Andrew Lang, The Arabian Nights Entertainments, 1898)「The Story of the Third Calendar, Son of a King」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Lang 本是刪去詩句與成人內容的少年選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