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曼王子想起那老婦人的指點,從日出起便一直在守候一個人,一望便認出這老人是個苦行僧。他翻身下馬,在聖者面前深深鞠躬,問候道:"老人家,願您在世上長壽,願您一切心願都能實現!"
苦行僧盡力回話,可他的鬍子太濃密,說出來的話幾乎聽不明白。王子看出緣由,便從馬鞍口袋裡取出一把剪刀,請求容許替他剪去一些鬍子,因為他有極重要的事要向苦行僧請教。苦行僧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儘管動手;等王子把他的頭髮和鬍鬚四周剪去了幾寸,便對聖者說,他簡直不敢相信苦行僧看上去年輕了多少。苦行僧聽了這番恭維微微一笑,併為他所做的道了謝。
"讓我,"他說,"告訴你我能為你做些什麼,來答謝你讓我舒服了許多。"
"好心的苦行僧,"巴赫曼王子答道,"我從很遠的地方來,要尋找會說話的鳥、會唱歌的樹和金水。我知道它們就在這帶地方的某處,卻不知確切的所在。若能告知,懇請您告訴我,免得我白走一趟。"他說話的時候,王子注意到苦行僧的神色起了變化,那苦行僧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回答。
"殿下,"他終於說道,"您要問的路我確實知道,可您這樣好心,我又已對您生出情誼,實在不願為您指路。"
"那是為什麼?"王子問,"會有什麼危險呢?"
"天大的危險,"苦行僧答道,"也曾有和你一樣勇敢的人沿這條路走過,向我問過同樣的問題。我盡力勸他們打消念頭,卻全然無用。他們一個也不肯聽我的話,而他們一個也沒有回來。趁現在還來得及,聽我一句勸,別再往前走了。"
"多謝您為我掛心,也多謝您的勸告,"巴赫曼王子說,"雖然我無法照辦。可這樣的冒險,憑著勇氣和一柄好劍,還有什麼危險是應付不了的呢?"
"假如,"苦行僧答道,"你的敵人是看不見的呢,那又如何?"
"什麼也不能讓我放棄,"王子答道,"我最後再求您告訴我,我該往哪裡去。"
苦行僧見王子心意已決,便從身旁的袋中摸出一個球來,遞了過去。“既然非如此不可,”他嘆了一口氣說,“拿去吧。等你上了馬,就把這球扔在前面。它會一路滾過去,直滾到一座山腳下;它一停下,你也就會停下。到那時,你只管把韁繩搭在馬脖子上,不必擔心它會跑開,然後下馬。你會看到兩邊堆著一大堆一大堆的黑色大石頭,還會聽到許多辱罵叫囂的聲音,但你一概不要理會;尤其要緊的是,千萬不要回頭。你一回頭,立刻就會變成黑石頭,跟它們一樣。因為那些石頭其實都是像你一樣的人,他們也曾來尋找這件東西,卻都失敗了——我恐怕你也會失敗。你若能躲過這一劫,登上山頂,就會在那兒看見會說話的鳥,關在一個華麗的籠子里,你可以問它,該到哪裡去尋找會唱歌的樹和金色的水。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你已經知道該做什麼,該避什麼;不過你若聰明,就別再多想,回你來的地方去吧。"
王子微笑著搖了搖頭,再一次謝過苦行僧,縱身上馬,把球扔在了前面。
那球沿著道路飛快地滾去,速度之快,使巴赫曼王子費了好大的勁才跟得上;它一路疾滾,毫不減速,直到山腳下才驟然停住。王子隨即下馬,把韁繩搭在馬脖子上。他停了片刻,環顧四周——山坡上遍佈著成堆的黑色石頭——接著便堅決地開始登山。
他還沒走出四步,就聽到四周響起一片人聲,儘管眼前一個活物也看不見。
“這個蠢貨是誰?”有聲音喊道,“快攔住他!”“殺了他!”另一些聲音尖聲叫道,“救命啊!強盜!兇手!救命!救命!”“哦,隨他去吧,”還有一個聲音嘲弄地說——而這一聲最叫人難熬——“他是個多麼漂亮的年輕人呀!我敢說,那隻鳥和那隻籠子一定就是為他留的。”
起初王子對這一切喧囂置之不理,只管繼續向前趕路。不妙的是,他這番舉動非但沒能使那些聲音安靜下來,反倒似乎把它們激得更加惱怒,身前身後的叫囂一齊加倍兇猛地湧起。過了一會兒,他開始心慌意亂,雙膝發抖;發覺自己就要跌倒時,他把苦行僧的告誡忘得一乾二淨。他轉身想往山下逃去,轉瞬之間便成了一塊黑石頭。
佩爾維茲王子和公主這些天來一直憂心如焚,一天之中不是一次、而是多次占卜那把魔刀,這是不難想見的。此前刀刃始終光亮如新、一塵不染,然而就在巴赫曼王子連人帶馬化為黑石的那個致命時刻,刀面上赫然出現了大顆大顆的血珠。"啊!我親愛的哥哥,"公主驚恐地叫道,將魔刀扔到一旁,"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是我害死了你。我真是個傻瓜,竟聽信了那個妖婦的話,她說的恐怕根本不是真話。會說話的鳥和會唱歌的樹,跟我失去你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儘管我曾那樣熱切地渴望得到它們!"
佩爾維茲王子失去兄長的悲痛絲毫不亞於帕麗扎德公主,但他沒有把時間浪費在無用的哀嘆上。"我的妹妹,"他說,"你為什麼認為那個老太婆是在騙你呢?她那樣做又有什麼目的!不,不,我們的哥哥一定是遇到了什麼意外,或者是一時疏忽才丟了性命。明天我就出發,去走同樣的路。"
一想到自己可能失去僅剩的哥哥,公主便驚恐萬分,苦苦哀求他放棄這個計劃,但他不為所動。不過在出發之前,他給了她一串由一百顆珍珠串成的念珠,說道:"我不在的時候,你每天替我把這串珠子數一遍。但要是你發現珠子卡住了,一顆接一顆地滑不過去,那就說明我哥哥的命運也落到了我的頭上。不過,我們還是應該往好處想。"
於是他出發了。旅途第二十天,他在巴赫曼王子當初遇見那個苦行僧的同一個地方遇到了他,便開始向他打聽會說話的鳥、會唱歌的樹和金水究竟在什麼地方。和他哥哥的情形一樣,苦行僧也試圖勸他放棄這趟計劃,甚至告訴他,就在幾週前,有一個和他長得很像的年輕人從這條路經過,卻再也沒有回來。"聖僧,"佩爾維茲王子回答,"那是我的兄長,他如今已經死了,雖然我說不出他究竟是怎麼死的。""他化成了一塊黑石,"苦行僧答道,"和所有走這條路的人一樣。你若是不更加謹慎地聽從我的囑咐,也會變成一塊黑石的。"接著他叮囑王子,若要保命,切不可理會那一路追隨著他上山的嘈雜人聲,然後從袋子——那袋子看上去依然有半滿——里取出一個球遞給他,便讓他上路了。
佩爾維茲王子來到山腳下,翻身下馬,停了片刻,回想苦行僧叮囑過他的話。然後他大步向前走去,可走了不過五六步,便被一個彷彿近在耳邊的男人聲音嚇了一跳,那聲音喝道:"站住,你這魯莽的傢伙,讓我來懲罰你的狂妄!"這聲怒喝把苦行僧的告誡從王子的腦海中驅趕得一乾二淨。他拔出佩劍,轉身欲報此仇,可是還沒等他意識到那裡根本沒有人,他和他的馬就已經變成了兩塊黑石。
自打貝爾維茲王子策馬離去,帕麗扎德公主沒有一個早晨不在數念珠;到了夜裡,她甚至把念珠掛在頸間,這樣萬一醒來,便能立刻確認兄長是否平安。王子因急躁而遭殃的那一刻,她正捻著珠子從指間一顆顆滑過;當發現第一顆珍珠仍舊停在原處、撥不動時,她的心頓時沉了下去。不過她早就打定主意,遇到這種情形該怎麼做,於是第二天一早,公主便喬裝成男子,動身往那座山去了。
她自幼便騎慣了馬,因此每天都能走完與哥哥們同樣多的里程;和先前一樣,第二十天,她來到了那位苦行僧打坐的地方。"好心的苦行僧,"她客氣地說,"請允許我在您身旁歇一會兒,還要勞駕您告訴我,您可曾聽說過這一帶有什麼會說話的鳥、會唱歌的樹,還有黃金水?"
"小姐,"苦行僧答道,"您雖然穿著男裝,聲音卻已洩露了您的身份。凡我能為您效勞的,我都深感榮幸。不過容我一問,您打聽這些是出於什麼目的?"
"好心的苦行僧,"公主答道,"我聽人把這三樣東西描述得天花亂墜,得不到它們,我便一日不得安寧。"
"小姐,"苦行僧說,"它們遠比任何描述都要美麗;可您對橫在面前的重重險阻似乎一無所知,否則您絕不會冒這樣的險。求您放棄吧,回家去,別叫我幫您走上一條慘死的路。"
"聖僧,"公主答道,"我遠道而來,若未達成心願便折返回去,我定會絕望的。您提到了險阻,懇請您告訴我究竟是些什麼,好讓我掂量自己能否克服,還是說它們已超出我的能力。"
於是苦行僧把他的故事又講了一遍,比先前更著重地描寫了那些喧嚷不休的聲音、那些黑石頭的可怖——它們從前都是活生生的人——以及攀登山峰的種種艱難;他還指出,成功的關鍵在於:在把籠子拿到手之前,絕不可回頭看。
"照我看,"公主說,"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籠子跟前之前,不去理會身後那些緊追不捨的喧鬧;拿到籠子之後,再也不回頭。至於這一點,我想我有足夠的自制力一直目視前方;但既然那些聲音很可能會把我嚇住——連最勇敢的人也曾被嚇住——我要用棉花把耳朵塞上,這樣任憑它們鬧翻天,我也一個字也聽不見。"
"小姐,"苦行僧叫道,"所有向我問路去那座山的人當中,您是頭一個想出這種避險辦法的!您或許真能成功,不過風險終究很大。"
"好心的苦行僧,"公主答道,"我心中覺得我一定能成功,如今只消請您告訴我該走哪條路。"
於是苦行僧說,再說什麼也是無用,便把那顆球交給她,她把它朝前方拋了出去。
公主到達山下的頭一件事,是用棉花塞住耳朵,隨後定下主意選好了該走的路,便開始攀登。儘管塞著棉花,仍有些許喊聲的迴響傳入她的耳中,卻還不至於讓她心煩。的確,她爬得越高,那些聲音就越大、越放肆,可公主只是發笑,暗想自己斷不會讓幾句粗話擋在她與目標之間。終於,她遠遠望見了那隻籠子和籠中的鳥,鳥的叫聲也如同雷鳴般匯入其餘的聲音之中:"回去,回去!休要靠近我!"
一望見那隻鳥,公主便加快了腳步,對這時已經震耳欲聾的喧聲毫不理會,徑直走到籠子跟前,一把抓住它,說道:"好了,我的鳥兒,我捉到你了,我會好好看住你,不讓你逃掉。"她說著便從耳中取下棉花,因為已經不再需要它了。
"勇敢的夫人,"鳥兒答道,"請不要怪我附和了那些竭力想保全我自由的聲音。雖說被關在籠中,我原本對自己的處境也還滿意;可既然我註定要做奴隸,再沒有比您更配做我主人的了——您展現瞭如此堅定的意志,從這一刻起,我起誓忠心為您效勞。總有一天您會來考驗我的,因為我知道您是誰,比您自己還清楚。眼下,請告訴我有什麼能為您做的,我一定照辦。"
"鳥兒,"公主答道,一想到這隻鳥害得她兩個哥哥送了命,她心中湧起的喜悅連她自己也覺得奇怪,"鳥兒,先讓我謝謝您的好意,再請您告訴我金水在哪裡可以找到。"
鳥兒說出了那地方,離此不遠,公主便用隨身帶來的一隻小銀瓶裝滿了金水。接著她回到籠子跟前,說道:"鳥兒,還有一件事,我該到哪裡去找會唱歌的樹?"
"就在你身後,在那片林子里,"鳥兒答道。公主走進林中四處尋覓,直到來自最美妙嗓音的一陣聲響告訴她,要找的東西已經找到了。可那棵樹又高又壯,想把它連根拔起是沒有指望的。
"你用不著那樣做,"她回來討教時,鳥兒說道,"折一根枝條,種在你的園子里,它就會生根,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當帕麗扎德公主手中捧著老婦人許給她的三件寶物時,她對鳥兒說:"這些還不夠。我的哥哥們變成黑石頭,都是因為你。我認不出他們和其他石頭的區別,可你一定知道,求你指給我看,我想把他們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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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麼緣故,公主猜不出是何原因,這些話似乎惹惱了那隻鳥,它沒有作聲。公主等了一會兒,又厲聲說道:"你忘了自己說過的話嗎?你說你是我的奴僕,聽我差遣,還說你的性命握在我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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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忘,"鳥兒答道,"可是你求的這件事實在太難了。不過,我會盡力而為。你回頭看,"它接著說,"就會看見那裡放著一隻水罐。把它拿著,下山的時候,每遇到一塊黑石頭,就灑一點罐里的水上去,你很快就能找到你的兩個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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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里扎德公主拿起水罐,除鳥籠外,又帶上那根樹枝和那隻小瓶,沿山坡往回走。每遇到一塊黑石頭,她便停下來,灑水在上面;水一觸到石頭,石頭立刻變成了人。忽然看見兩個哥哥就在眼前,她又驚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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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她叫道。 "我們一直在睡覺,"他們說。 "不錯,"公主說,"可是沒有我,你們這一覺恐怕要睡到末日審判那一天。你們忘了自己是為什麼到這裡來的嗎?是來找會說話的鳥、會唱歌的樹和金水的;而沿路堆著的那些黑石頭,回頭看看,還剩下一塊沒有?這些先生們,還有你們自己,連同你們的馬,全都變成了石頭;是我灑上這罐子里的水,把你們救了出來。我若不帶著你們,縱然已經得到了我一心想要的寶物,也不能就這樣回去,所以我逼那隻會說話的鳥說出了破除這道魔咒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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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赫曼王子和佩爾維茲王子聽了這番話,明白了自己欠下妹妹多大的恩情;在場的騎士們也紛紛宣稱願做她的奴僕,隨時聽從她的吩咐。可是公主謝過他們的好意之後說,除了兩個哥哥,她不需要任何人陪伴,其餘的人儘可各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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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公主跨上馬,連讓巴赫曼王子替她提那隻裝著會說話的鳥的鳥籠也不肯,只把會唱歌的樹的樹枝交給他拿著,佩爾維茲王子則負責看管裝金水的小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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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們策馬而去,騎士們和貴人們跟在後面,苦苦請求獲准護送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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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原本打算順路去把這番經歷講給那位苦行僧聽,卻痛心地發現他已經死了——究竟是因為年老,還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他們始終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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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趕路,隨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騎士們一個接一個轉道回了自己的家,最後在宮門前勒馬停下的,只有兄妹三人。
公主提著籠子徑直走進花園。鳥兒一開口歌唱,夜鶯、百靈、畫眉、金翅雀以及各種各樣的鳥兒便紛紛加入,和聲齊鳴。那根枝條她栽種在屋旁的一個角落裡,沒過幾天便長成了一棵大樹。至於那金色之水,則倒進一隻專門為它準備的大石盆中,只見水花翻湧、汩汩冒泡,隨即沖天而起,化作一道二十英尺高的噴泉。
這些奇觀很快就傳揚出去,遠近的人們紛紛趕來觀賞讚嘆。
幾天之後,巴赫曼王子和佩爾維茲王子又恢復了往日的生活方式,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打獵上。有一天,波斯蘇丹也恰好在同一方向打獵。兩個年輕人聽見狩獵的喧鬧聲漸漸逼近,不願打擾蘇丹的雅興,便準備退避;誰知運氣不佳,他們拐進的那條路恰恰是蘇丹迎面而來的路。兩人連忙翻身下馬,伏地叩拜。蘇丹卻想看看他們的相貌,便命他們起身。
據安德魯·朗編《天方夜譚》(Andrew Lang, The Arabian Nights Entertainments, 1898)「The Story of Two Sisters Who Were Jealous of Their Younger Sister」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Lang 本是刪去詩句與成人內容的少年選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