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經歷過的那一切,也沒能讓我甘心過安穩日子。我很快厭倦了安逸的樂趣,渴望變換與冒險。於是我又一次出發了,不過這一回乘的是我自己的船——我在最近的海港把它建造起來,裝備齊全。我希望想到哪個港口停靠就停靠哪個港口,按自己的時間來;可是因為我不打算裝夠一整船的貨物,便邀請了幾位不同國度的商人與我同行。我們乘著第一陣順風揚帆出海,在大洋上航行了很久之後,登上了一座無人知曉的島嶼,後來證明那裡荒無人煙。然而我們還是決定上島探看一番,沒走多遠,就發現了一枚大鵬的蛋,大小跟我先前見過的那枚一樣,而且顯然已經快孵出來了,因為雛鳥的喙已經啄破了蛋殼。任憑我怎樣勸阻,隨行的商人們還是掄起斧頭劈了上去,砸開蛋殼,把那隻雛鳥殺死了。隨後他們在地上生起火,從鳥身上割下一塊塊肉來,正要烤食,我站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

他們那頓不祥的飯食剛一吃完,頭頂的天空便被兩道巨大的陰影遮暗了。我的船長憑經驗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大聲喊我們說那一對親鳥回來了,催促我們火速登船。我們照做了,風帆也升了起來,可還沒等駛出多遠,兩隻大鵬就已飛回它們遭劫的巢穴上方盤旋;當它們發現幼鳥血肉模糊的殘骸時,發出了可怕的哀鳴。有那麼一會兒,我們看不見它們了,正暗自慶幸以為已經逃過一劫,它們卻又出現了,高高盤旋在我們船隻的正上方,我們這才看見每一隻爪中都攫著一塊巨石,隨時要砸下來把我們壓碎。一時間人人屏息,氣氛緊張到了極點,接著其中一隻鬆開了爪子,那塊巨石呼嘯著破空墜落,虧得舵手臨危不亂,猛地把船轉向另一側,巨石落在近旁的海面,把海水劈開一道深溝,我們幾乎都能望見海底。我們剛來得及鬆一口氣,另一塊巨石便轟然砸下,正中我們這艘倒霉的船,把它砸成千百碎片,船上的乘客和水手,有的被壓死,有的被拋進海里。我自己也隨眾人一同沉了下去,但運氣好,浮出水面時毫髮無傷;我一隻手抓住一塊浮木,另一隻手划水,讓自己浮在水上,不久便被潮水衝上了一座島的岸邊。那島的岸壁陡峭,岩石嶙峋,我總算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癱倒在青青的草地上歇息。

等我稍稍緩過勁來,便開始打量自己落腳的這個地方,說真的,我覺得自己彷彿來到了一座人間樂園。滿目皆是樹木,枝頭綴滿繁花與果實,一條水晶般澄澈的小溪在樹影之間蜿蜒流淌。入夜之後,我在一個舒適的小角落裡睡得香甜;然而一想起自己孤身一人身處異鄉,我有時會猛然驚醒,驚恐地環顧四周,心裡便萬分後悔當初沒有安安穩穩地待在家裡。不過晨光一照,我的膽氣又回來了,我再次在林木間漫步,只是心裡總有些惴惴不安,不知下一刻會撞見什麼。我往島里走了一段路,望見河岸上坐著一個佝僂衰弱的老人,起初我還以為他也是像我一樣遭遇海難的水手。我走上前去,友好地向他打招呼,他卻只是衝我點了點頭。我又問他在此處做什麼,他朝我比劃,說他想過河去採些果實,又像是在懇求我揹他過去。我可憐他年老體衰,便將他馱起,蹚過河水後彎下身子,好讓他方便上岸,叫他下來。誰知他非但不肯讓我把他放到地上(如今想起來我還要發笑!),這個在我眼裡老朽不堪的傢伙竟輕快地一躍跳上我的肩頭,雙腿鉤住我的脖子,把我勒得幾乎斷氣;我嚇壞了,癱倒在地,不省人事。等我醒來,我的敵人仍騎在原處,只是稍稍鬆了些,讓我還能喘上一口氣;他見我醒轉,便機靈地先用一隻腳、再用另一隻腳戳我,逼得我不得不站起身來,馱著他在樹下踉踉蹌蹌地轉悠,由著他採摘上好的果子大吃。這樣一整天都如此;到了夜裡,我累得半死癱倒在地,那可怕的老頭依然把我的脖子箍得死緊;天邊剛透出第一抹晨光,他便用腳跟在我身上咚咚地敲打,我只得被迫醒來,滿心憤恨與酸苦,重新踏上這悽慘的行程。

有一天,我從一棵樹下經過,樹旁躺著幾個干葫蘆,我隨手撿起一個,掏空了裡面的瓤,又把四下每一叢灌木上垂掛的一串串葡萄擠出汁水灌進去,權當消遣。灌滿之後,我把它支在樹杈上放好;幾天後,我馱著那可恨的老頭打那裡經過,路過時一把抓起我的葫蘆,暢快地喝下一大口絕妙的美酒,那酒如此甘美提神,我竟一時忘掉了身上可憎的重負,又是唱歌又是蹦跳起來。

那老妖並不遲鈍,立時覺出我讓他喝下的那碗酒已經起了效,我背起他來也比往常輕快了許多。於是他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過葫蘆,先小心翼翼地嚐了嚐裡面的酒,隨後一飲而盡,連最後一滴也沒剩下。那酒烈,葫蘆又大,不多時他也哼哼唧唧地唱了起來。我歡喜地感到,他那雙鬼腿如鐵鉗般的夾勁兒漸漸鬆開了,便趁機奮力一掙,將他摔在地上——他從此再沒能動彈。擺脫了這個詭異的老頭,我欣喜若狂,連蹦帶跳地奔向海邊;運氣好得不能再好,我遇見了幾個水手,他們把船泊在島外,上島來品嚐甘美的果子,順便補充淡水。他們聽我講完脫險的經過,無不驚駭,說道:“你落到了海中老人手裡,他竟沒有像勒死旁人那樣勒死你,真是天大的造化——凡被他騎上肩膀的,無一倖免。這座島是他行兇的老地方,遠近皆知;凡是登岸的商人或水手,誰也不肯遠離同伴亂走。”我們談了一陣,他們便帶我回到船上,船長待我十分和善。不多時船就起航,行了數日,抵達一座繁華富庶的大城,城中房屋盡是石頭砌成。我們在那裡拋了錨,路上對我百般照應的一位商人帶我上了岸,指給我一處專供外來客商落腳的住所。隨後他給了我一隻大口袋,又指給我看另外一群帶著同樣行頭的人。“跟他們一道去,”他說,“照他們怎麼做你就怎麼做,只是千萬別跟丟了;一旦走散,你的性命可就難保。”說罷,他又給我備下乾糧,與我道別;我便隨這幾位新同伴出發了。我很快就明白,我們這趟出來,是要把口袋裝滿椰子。可等我真看見那些樹,瞧見它們高得嚇人,細長的樹幹又光溜溜的,我實在想不出這活兒該怎麼幹。椰子樹的樹冠上滿是大大小小的猴子,它們在樹與樹之間蹦來跳去,靈活得出奇,好像既好奇又不安地打量著我們這些不速之客。起初我很詫異:同伴們撿起石頭,朝這些在我看來全無害處的小東西扔去。但很快我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也興沖沖地加入了他們——那些猴子被惹惱了,要以牙還牙,紛紛從樹上摘下椰子,氣沖沖、惡狠狠地朝我們砸來;沒費多大工夫,我們的口袋就裝滿了果子,而這果子用別的法子根本弄不到手。

我們儘可能多地裝好貨,就回到城裡。朋友買下了我那一份,並勸我繼續做這行當,直到賺夠回鄉的路費。我照他的話做了,不久便攢下了一大筆錢。恰好聽說有一艘商船正待啟航,我便告別朋友,帶上許多椰子登船出發。我們先駛往盛產胡椒的島嶼,又駛向科馬里——那裡出產最好的沉香木,而且依一條不可更改的律法,當地人都不飲酒。在那裡,我用椰子換來了胡椒和上好的沉香木,又同其他幾位商人一道下海採珠。我的潛水人運氣極好,很快我就得到了大量珍珠,顆顆又大又完美。帶著這些財寶,我高高興興地回到巴格達,將它們賣得一大筆錢,照舊從中取出十分之一施捨給窮人。之後我便歇了下來,盡情享受財富所能帶給我的一切樂趣。

辛巴達講完這個故事,吩咐賞給辛德巴德一百枚金幣,客人們這才散去。到第二天的宴席上,他開始講述第六次航行的經歷:

據安德魯·朗編《天方夜譚》(Andrew Lang, The Arabian Nights Entertainments, 1898)「Fifth Voyage」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Lang 本是刪去詩句與成人內容的少年選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