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一定覺得奇怪:在五度遭遇海難、經歷聞所未聞的兇險之後,我怎麼還敢再去碰運氣、自尋新的麻煩。如今回想起來,我自己也不免吃驚;但顯然漂泊就是我的命運,休整了一年之後,我便準備第六次出海,全不顧親友們的一再苦勸,他們想盡辦法要將我留在家中。
我沒有走波斯灣,而是先走了一大段旱路,最後從一個遙遠的印度港口上船,船長打算做一次長途航行。
他確實如此,因為我們遇上了暴風雨,把船完全吹離了航線,一連許多天,船長也好,領航員也好,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又將駛向何方。
等到他們終於弄清我們的位置,我們也沒有什麼可高興的:船長把頭巾摔在甲板上,扯著自己的鬍子,宣稱我們正處在整片大洋上最危險的地方,而一股海流此刻正把我們卷向毀滅。
這話說得一點不錯!水手們無論怎樣努力,船仍以驚人的速度直衝向一座從海中陡然升起的大山腳下,我們的船撞在山腳的礁石上,粉身碎骨——不過在此之前,我們總算帶著最珍貴的財物爬上了岸。等我們做完這件事,船長對我們說:
「既然到了這裡,我們不妨馬上動手挖墳吧,因為從這個不祥的地方,還沒有一個遭難的水手活著回去過。」
這番話讓我們大為沮喪,我們便開始為悲慘的命運哀嘆。
這座山是一座大島朝海的邊界,我們站立的這條狹窄岩石海岸上,散落著上千艘大船的殘骸,不幸水手們的骸骨在陽光下白得耀眼,我們想到自己的骨頭不知多久也會堆進這堆白骨里,不禁渾身發抖。四周還堆著數不清的最昂貴的貨物,礁石的每一道縫隙里都塞滿了珍寶,然而這一切只使眼前的景象更顯淒涼。讓我覺得十分奇怪的是,一條清澈的淡水從離我們不遠的山中湧出,它不像一般河流那樣流入大海,而是猛地一拐,流進一道天然的石拱之下,不見了蹤影。我走近細看,發現洞內四壁密密地鑲著鑽石、紅寶石和大塊的水晶,地上則鋪滿了龍涎香。
於是,在這荒涼的海岸上,我們聽天由命,因為翻越這座山絕無可能,就算有船隻出現,也只會落得和我們一樣的下場。船長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們所有的食物平均分給每個人;此後每人壽命的長短,就看他那一份能撐多久了。而我自己,靠極少的食物就能活下去。
儘管如此,等我把最後一位同伴埋葬完畢,手頭的乾糧已經少得可憐,我心想自己恐怕活不到給自己挖好墳墓的那一天——儘管這樣想著,我還是動手挖了起來,一邊痛悔自己那總把我逼入這般絕境的漂泊習性,一邊滿心思念地回想我拋在身後的種種安逸與奢華。可走運的是,我忽然起了個念頭,要再到那條河邊站一站——它在洞穴深處傾瀉而下,隱沒不見——正當我站在那裡時,一個念頭擊中了我:這條潛入地下的河流,無疑會在遠處某個地方重新露出地面。我何不造一隻木筏,把自己託付給它湍急的流水?假如我還沒能重見天日便送了性命,那也並不比眼下更糟,因為死神早已當面逼視著我;而只要我還生在吉星之下,就總有一線可能,讓自己安然無恙地出現在某個宜人的國度。無論如何,我決定冒這個險,隨即用浮木造了一隻結實的木筏,以粗繩牢牢捆紮——海灘上散落著這樣的繩索,取之不盡。隨後我把紅寶石、綠寶石、水晶、龍涎香和貴重織物打成許多包裹,捆在木筏上,小心保持平衡,然後自己坐了上去,把做好的兩支小槳放在手邊,解開了繫住木筏的繩子。木筏一進入急流,便飛快地從陰森的拱洞下穿了過去,我頓時陷入一片漆黑,湍急的河水平穩地帶著我向前。我就這樣走著,在我看來足有許多晝夜。有一次河道變得極窄,我險些被擠碎在岩石頂壁上;此後我便留了個心眼,趴在那些珍貴的包裹上。儘管我只吃維持性命所絕對必需的一點東西,那不可避免的一刻終究還是來了:嚥下最後一口食物之後,我開始尋思,自己到底還是要餓死的。接著,我被憂慮和疲憊耗盡,沉沉睡去;等我再次睜開眼睛,又已回到天光之下:眼前是一片美麗的國度,我的木筏系在河岸上,被一群面貌和善的黑人團團圍住。我起身向他們致意,他們也開口回答我,可我連一個字也聽不懂。對於自己突然重見天日,我一時茫然失措,用阿拉伯語喃喃自語道:“闔上你的眼睛吧,當你沉睡之時,上天會把你的命運由惡轉為善。”
這時,一個懂得這門語言的當地人走上前來,說道:
“兄弟,見到我們不必驚異;這是我們的土地。我們來河邊取水時,看見你的木筏順流漂下,我們中有一個人游過去,把你帶到了岸上。我們一直守著等你醒來;現在請告訴我們,你從哪裡來,又要沿著那條兇險的水路去往何方?”
我回答說,再沒有比講給他們聽更令我高興的事了,只是我此刻飢餓難熬,想先吃些東西。他們很快就把我需要的一切都送了來;我吃飽之後,便把自己所遭遇的一切原原本本講給他們聽。待有人把我的話譯給他們聽後,他們對我的故事驚歎不已,都說這樣離奇的遭遇,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配講給他們的國王聽。於是他們牽來一匹馬,扶我騎上,便動身了,後面跟著幾個壯漢,把我的木筏原樣扛在肩上隨行。我們就這樣列隊走進塞倫迪布城,當地百姓把我引見給他們的國王。我按印度人的禮節向他致敬——伏倒在地,親吻他腳下的土地;國王卻命我起身,坐到他身旁,先問我的姓名。
"我是辛巴達,"我答道,"人們叫我'航海家',因為我在許多大海上航行過許多次。"
"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呢?"國王問。
我把自己的經歷和盤托出,毫無隱瞞。他又驚奇又歡喜,當即下令把我的奇遇用金字書寫下來,收藏在他王國的檔案庫中。
不一會兒,人們把我的木筏抬了進來,當著國王的面打開包裹。國王說,他整個寶庫里也找不出能與堆在他面前的那一大堆紅寶石和祖母綠相媲美的珍寶。見他看得十分出神,我便大著膽子說,我本人和我所有的一切都聽憑他處置。他卻笑著回答我:
"不,辛巴達。上天不容我覬覦你的財富;我倒要再添些給你,因為我希望你離開我的王國時,能帶上我這番善意的些許憑據。"
接著,他命令官員們由他出費為我安置一處合適的住處,又派來奴隸服侍我,並把我的木筏和貨物搬到我的新居。不消說,我大大稱頌了他的慷慨,向他深深致謝;我也從不曾漏掉一天不去他的朝堂上覲見,其餘的時間,便用來遊賞城中一切最值得留意的事物。塞倫迪布島地處赤道,那裡晝夜長短相等。都城坐落在一道美麗山谷的盡頭,這山谷由島上中央那座舉世最高的大山環抱而成。我出於好奇,一直攀登到它的頂峰,因為亞當正是從這裡被逐出樂園的。山上出產紅寶石和許多珍貴之物,奇草異木遍地叢生,還有雪松和椰子樹。在海岸邊和各條河口,採珠人下海尋珠;有些山谷里則盛產鑽石。過了許多天,我請求國王准我返回故國,他仁慈地答應了。此外,他還賞給我豐厚的禮物;我去向他辭行時,他又託我帶上一份王室的禮物和一封信,是寫給信士們的長官、我們的君主的,說道:"我懇請你把這些交給哈里發哈倫·拉希德,並代我向他致意,讓他知道我對他的友誼。"
我恭敬地接受了這樁差事,很快便登上了國王親自為我挑選的船隻。國王的書信以藍色字跡寫在一種稀有珍貴、顏色微黃的皮子上,內容如下:"印度諸王之前有千象開道、居於寶殿、殿頂以十萬紅寶石輝映、寶庫中藏有兩萬頂鑽石王冠的印度君主,致書哈倫·拉希德哈里發,致以問候。我們獻上的禮物雖然不值一顧,仍祈您收下,作為我們對您敬重與友好的一份表示,我們很樂意將此物作為這份情誼的憑證送上;倘若您認為我們配得上,也望您回賜同樣的厚意。再見,兄弟。"
禮物由以下諸物組成:一隻用整塊紅寶石雕琢而成的花瓶,高六寸,粗如我的手指,瓶中裝滿了最上等的珍珠,粒粒碩大,形圓色潤;其次是一張巨大的蛇皮,鱗片有如一枚金幣般大小,睡在上面的人可以百病不侵;還有大量的沉香、樟腦和開心果;最後是一名美麗的女奴,她的衣袍上綴滿寶石,熠熠生輝。
經過一段漫長而順遂的航程,我們在巴士拉登陸,我隨即趕往巴格達,帶著國王的書信來到宮門前,身後跟著那名美麗的女奴,還有我家中幾名隨從,手中捧著那些珍寶。
我剛說明來意,便被引入哈里發面前。我行過禮後,將書信和國王的禮物呈上。哈里發看過之後,問我錫蘭王子是否果真如他自己所宣稱的那樣富有而強大。
"信士的長官,"我回答道,再次在他面前恭敬地躬身,"我可以向陛下擔保,他絲毫沒有誇大自己的財富與尊榮。他的宮殿之宏偉無與倫比。每當他出巡,便有人將寶座安置在大象背上,他的大臣、寵臣和侍從分列兩側騎行相伴。大象的脖頸上坐著一名官員,手持金槍;在他身後立著另一人,擎著一根金柱,柱頂有一塊翡翠,長如我的手掌。一千名身穿金線織衣、騎著裝飾華美的大象的人在前開道,隊伍行進之際,引導大象的那名官員便高聲呼喊:'看哪,這就是威震四方的君主,強大而英勇的印度蘇丹,他的宮殿覆滿十萬紅寶石,擁有兩萬頂鑽石王冠。看哪,這位君主比所羅門和米爾哈吉在全盛之時還要偉大!'"
"接著,站在寶座後面的人便應聲道:'這樣偉大而強盛的君王,終有一死,終有一死,終有一死!'"
"而後第一個人又接著吟唱:'讚美那永世長存的唯一主宰。'"
"此外,大人,在錫蘭無須設立法官,因為百姓有冤情,都直接找國王申訴。"
哈里發聽了我的稟報,十分滿意。
"從國王的書信來看,"他說,"我便覺得他是個明君。看來他無愧於他的百姓,他的百姓也無愧於他。"
說罷,他賞賜了我豐厚的禮物,打發我離去,我便平安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辛巴達說完,客人們便起身告辭,欣達巴先領了一百枚金幣,隨後眾人次日又都回來,要聽第七次航海的故事,辛巴達便這樣講道。
據安德魯·朗編《天方夜譚》(Andrew Lang, The Arabian Nights Entertainments, 1898)「Sixth Voyage」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Lang 本是刪去詩句與成人內容的少年選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