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就只剩下我六弟的故事要講給你們聽了,他名叫沙卡巴克。他和我們一樣,從父親那裡繼承了一百枚銀德拉克馬,他把這當成一大筆家產,可是運氣不濟,沒多久就全部敗光,只得去討飯。他嘴甜,又懂禮數,在這新行當里確實混得不錯,尤其留心與大戶人家的僕人結交,好借他們引薦,見到他們的主人。

有一天,他路過一座華麗的宅院,院子裡一群僕人正閒蕩。他看這宅子的氣派,覺得必能從中撈到一大筆進項,便走了進去,打聽這宅子是誰家的。

“老兄,你打哪兒來?”那僕人回答,“你難道自己還看不出來,這宅子除了巴爾梅基德家還能是誰的?”——原來巴爾梅基德家族以慷慨好施聞名。我兄弟聽了,便問守在門口的幾個門房肯不肯施捨些銀錢。他們倒沒有拒絕,只是客氣地請他進去,直接跟主人開口。

我兄弟謝過他們的客氣,走進宅內。房子實在太大,他走了好一陣,才走到巴爾梅基德的住處。最後,在一間四壁繪滿圖畫、裝飾華美的房間裡,他看見一位長著白色長鬚的老人坐在榻上。老人待他十分和氣,我兄弟這才壯起膽子開口求助。

“大人,”他說,“您面前的我是個窮苦人,全靠您這樣富有又慷慨的人接濟才能活命。”

話還沒說完,就被巴爾梅基德一臉的驚愕打斷了。“怎麼可能,”他叫道,“我人就在巴格達,像你這樣的人竟會捱餓?這種局面必須立刻了結!絕不能讓人說我拋棄了你,我也確信,你絕不會拋棄我。”

“大人,”我兄弟答道,“我起誓,我整整一天都沒吃上飯。”

“怎麼,你快要餓死了?”巴爾梅基德驚呼,“來人;端水來,我們飯前洗手!”一個僕人也沒有出現,不過我兄弟注意到,巴爾梅基德照樣搓起了雙手,彷彿真有水澆在手上一樣。

接著他對我兄弟說:“你為什麼不也洗洗手?”沙卡巴克心想這想必是巴爾梅基德在開玩笑(儘管他自己一點也看不出好笑之處),便走上前去,照著他的樣子比劃起來。

巴爾梅基德搓完手,提高了嗓門喊道:“快把飯菜端上來,我們餓得很。”飯菜並沒有端來,巴爾梅基德卻假裝從菜盤裡取食,把一小口東西送到嘴邊,邊做邊說:“吃吧,朋友,吃吧,我求你了。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儘管享用!看你這快要餓死的人,胃口倒真小。”

“請恕罪,大人,”沙卡巴克照舊模仿著他的動作答道,“我可一點也沒偷懶,這一頓我吃得很盡興呢。”

“這麵包你覺得怎麼樣?”巴爾梅基德問,“我自己覺得特別好。”

"大人啊,"我的兄弟回答說——他眼前既看不見肉,也看不見面包——"我這輩子從沒吃過這麼美味的東西。"

"你儘管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巴爾麥克說,"做這道菜的女子,我花了五百金幣買下來,為的就是隨時能吃上。"

他吩咐人把各式各樣的菜(一道也沒端上來)擺上桌,又逐一評點每道菜的好處,然後巴爾麥克宣稱,既然這頓飯吃得這麼痛快,接下來該喝點酒了。我的兄弟起初推辭,說酒是被禁止的;但巴爾麥克堅持說他一個人獨飲實在說不過去,我兄弟這才答應喝一點。然而巴爾麥克一次又一次地假裝為他斟酒,我兄弟便裝出酒勁上了頭的樣子,朝巴爾麥克頭上狠狠打了一拳,打得他摔倒在地。他甚至舉起手要打第二下,巴爾麥克大聲叫道他瘋了,我兄弟這才收住手,連聲道歉,一口咬定都是自己喝下去的酒惹的禍。巴爾麥克見狀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緊緊地抱住他。"我找你這樣的人很久了,"他叫道,"從今往後,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很識趣,肯順著我的性子來,面前明明什麼都沒有,也照樣裝作又吃又喝。現在,我要用一頓真正的美餐來答謝你。"

說罷他一拍手,他們先前在席上想像著品嚐過的所有菜餚便都端了上來,奴僕們唱著歌,演奏起各種樂器。在這期間,巴爾麥克一直把沙卡巴克當作至交好友相待,還從自己的衣櫃里取出衣裳給他穿上。

二十年過去了,我的兄弟仍然和巴爾麥克住在一起,替他照看府邸、打理事務。二十年期滿,他那位慷慨的恩人去世了,沒有留下繼承人,於是全部家產都歸了王爺。他們甚至連我兄弟應得的那份也搶走了,他如今窮得和一生中最潦倒的時候一樣,便決定隨一支前往麥加的朝覲商隊同行。不巧的是,商隊遭到貝都因人襲擊劫掠,朝覲者全被俘虜。我的兄弟成了一個貝都因人的奴隸,那人每天鞭打他,想逼他出錢贖身,儘管沙卡巴克自己也指出,這完全是白費力氣,因為他的親人和他一樣窮。後來貝都因人打累了,用駱駝把他馱到一座荒涼高山的山頂,把他丟在那裡聽天由命。一支路過的、正前往巴格達的商隊告訴了我他的下落,我趕去搭救,把他接回城裡時,他的境況慘不忍睹。

"這,"理髮師接著說,"就是我講給哈里發聽的故事,我講完之後,他放聲大笑起來。

"你叫'寡言的',確實名副其實,"他說,"再沒有比這更貼切的名字了。不過我自有緣故——用不著說出來——我要你離開這座城市,永遠不得回來。"

我別無選擇,只得聽從安排,四處遊歷了數年,直到聽聞哈里發駕崩,才匆忙趕回巴格達,卻發現所有的兄弟都已去世。正是在那時,我向那個年輕的瘸子施予了諸位已聽聞的那番大恩,而如諸位所知,他竟如此忘恩負義,寧可離開巴格達也不願冒與我重逢的風險。我各處尋他許久,卻直到今天,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才與他重逢,他見了我依舊怒氣不減——

說罷,裁縫便接著講述了那個瘸子與理髮師的故事——這段故事前面已經講過了。

"等理髮師講完了他的故事,"他接著說道,"我們便認定那年輕人說得沒錯——他確實是個嘮叨鬼。不過,我們還是想留下他一起吃酒席,於是一直坐到午後祈禱的時辰。隨後眾人散去,我回到鋪子里幹活去了。

"就在這空當里,那個小駝子已有了幾分醉意,跑到我面前又唱又敲小鼓。我把他帶回家去給妻子作樂,她便留他吃晚飯。

"吃魚的時候,一根魚刺卡進了他的喉嚨,我們想盡了一切辦法,他還是很快死了。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我們頓時沒了主意,為了擺脫嫌疑,便把屍體搬到了一個猶太醫生的住處。他將屍體放到採購官的房間裡,採購官又把屍體靠在街上,人們便以為是那商人殺了他。"

"陛下,這便是我為滿足陛下旨意而不得不講述的故事。如今請陛下裁決——我們是該得寬恕還是懲罰?是生還是死?"

喀什噶爾蘇丹聽罷,面露喜色,讓裁縫和他的朋友們看到了希望。

"我得承認,"他大聲說道,"理髮師和他兄弟們的故事,還有那個瘸子的故事,比我自己弄臣的故事要有趣得多。不過,在我放你們各回家去、讓駝子的屍體得以妥善安葬之前,我想見見這位替你們求得寬赦的理髮師。既然他就在城裡,就讓侍衛官隨你們立刻去找他來吧。"

侍衛官和裁縫很快就回來了,帶來一位老人,看上去年紀至少有九十歲。

"沉默者啊,"蘇丹說道,"聽說你知道許多稀奇古怪的故事。願意給我講幾個嗎?"

"我的故事且先不忙講,"理髮師答道,"不過請陛下開恩,先給我解釋一下——這個猶太人、這個基督徒、這個穆斯林,還有這具屍體,為什麼全都聚在這裡?"

"這關你什麼事?"蘇丹笑著問道。但他看出理髮師問這話自有緣由,便下令把駝子的故事講給他聽。

"這可真是奇了!"他聽完全部經過後叫道,"不過我要檢查一下那具屍首。"說罷他跪了下來,把那顆頭顱擱在自己膝上,細細端詳。忽然他放聲大笑,笑得整個人直往後倒;等他笑夠了、能開口說話了,才轉身對蘇丹說:"這傢伙壓根兒沒有死,跟我一樣活得好好的;請看我手段。"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隻小藥匣,用一種香脂調成的藥膏替駝子揉抹脖子;隨後掰開死人的嘴,拿一把鑷子從他喉嚨裡夾出了那塊骨頭。駝子當即打了個噴嚏,伸了個懶腰,睜開了眼睛。

蘇丹和在場觀看這番救治的人,一時竟不知更該驚歎哪一樣:是驚歎駝子的體格——他分明已經死了一整夜加上大半天;還是驚歎理髮師的醫術——此刻眾人都開始把他看作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了。蘇丹吩咐把駝子的這段經歷記錄下來,與理髮師的事蹟一併收進檔案,好讓這兩樁故事從此世世代代相聯而傳。他還不止於此;為了抹去眾人這一番磨難的記憶,他下令裁縫、醫生、管事和商人各自回家之前,都要當著他的面,由他親手從自己的衣櫥中取一套袍服賜他們穿上。至於那位理髮師,蘇丹給了他一大筆年金,並把他留在自己身邊侍奉。

據安德魯·朗編《天方夜譚》(Andrew Lang, The Arabian Nights Entertainments, 1898)「The Story of the Barber's Sixth Brother」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Lang 本是刪去詩句與成人內容的少年選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