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從前有個漁夫,年歲既老,家境又窮,幾乎連養活妻子和三個孩子都撐不下去。他每天都很早出門打魚,並且給自己立下規矩,一天撒網不超過四次。一天清早,他趁著月光動身,來到海邊。他脫下衣服,撒下網去,等把網往岸上拖時,只覺十分沉重。他心想準是捕到了一條大魚,心裡好生歡喜。誰知過不多久,他發現網裡根本沒有什麼魚,只有一頭驢子的屍骸,頓時大失所望。
漁夫為這一網的晦氣懊惱不已。那驢子的屍骸把他的網撕破了好幾處,他補好網之後,又撒了第二次。拖網時他又覺得十分沉重,便以為網裡裝滿了魚。可撈上來的不過是一隻裝滿破爛的大筐,他心裡好不惱火。
“命運啊,”他喊道,“你這樣戲弄我這個窮漁夫,我連一家人都快養不活了!”
說罷,他把破爛倒掉,又把網上的汙泥洗淨,撒下了第三次。可這一次拖上來的只有石頭、貝殼和淤泥。他幾乎絕望了。
於是他撒下第四次網。當他以為網裡有了魚,費了好大力氣把它拖上來時,裡面卻並沒有魚,他撈到的是一隻黃色的罐子。那罐子沉甸甸的,好像裝滿了東西,而且罐口用鉛封得嚴嚴實實,上面還壓著印章的印記。他喜出望外。“我要把它賣給銅匠,”他說,“換來的錢夠我買一升麥子了。”
他把罐子翻來覆去地細看,又搖了搖,想聽聽裡面有沒有響動。可是裡面一點聲音也沒有,他便根據印章和蓋子的印記推想,裡面必定藏著什麼珍寶。為了弄個明白,他掏出小刀,費了點勁把罐子撬開。他把罐子倒過來,卻什麼也沒倒出來,這讓他十分驚訝。他把罐子放在面前,正細細端詳,忽然一股濃煙從罐口冒了出來,逼得他連連後退了兩三步。那煙升騰直上雲霄,又漫過海面和海岸,化作一團濃霧,漁夫看得目瞪口呆。等到罐中的煙全部冒出,它便聚攏起來,凝成一團厚重的形體,其中現出一個魔神,身軀足足有最大的巨人兩倍那麼巨大。漁夫看見這樣一個猙獰可怖的怪物,本想拔腿就跑,可是嚇得渾身發抖,一步也挪不動。
“眾魔神偉大的王啊!”那怪物喊道,“我再也不敢違抗您了!”
聽了這話,漁夫才鼓起了勇氣。
“你這是在說什麼呀,偉大的魔神?把你自己的來歷講給我聽,告訴我你是怎麼被關進這隻瓶子的。”
那魔神聽罷,傲慢地瞥了漁夫一眼。“跟我說話客氣些,”它說,“不然我就先把你殺了。”
“哎呀!你為什麼要殺我呢?”漁夫喊道,“我剛剛才把你放出來,你這麼快就忘了不成?”
「不,」魔神答道,「但這並不妨礙我殺了你;我只打算給你一個恩典,那就是讓你選擇自己的死法。」
「可我究竟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漁夫問道。
「我只能這樣對待你,」魔神說,「你若想知道緣由,就聽我的故事吧。
「我曾反抗過魔神之王。為了懲罰我,他把我關進這隻銅瓶,又在鉛蓋上蓋了自己的印章,那咒印的法力足以使我無法出來。然後他命人把銅瓶扔進海里。在被囚禁的第一個期限里,我發誓說,如果有人在我滿一百年之前放我出來,我就讓他死後也能富有。可是那一百年過去了,沒有人放我出來。第二個百年裡,我發誓要把世上所有的財寶都獻給我的恩人;但他始終沒有出現。
「第三個百年,我許諾要把救我的人立為國王,永遠守在他身邊,並且每天滿足他三個願望;可是第三個百年也像前兩個一樣過去了,我的處境依舊沒有改變。最後我對長期被囚感到憤怒,便發誓說,如果有人釋放我,我就立刻殺了他,只允許他自己選擇死法。所以你看,既然你今天釋放了我,就選擇你想怎麼死吧。」
漁夫非常難過。「我可真是個倒霉的人,竟然把你放了出來!我懇求你饒我一命。」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魔神說,「那是不可能的。快選吧,你這是在浪費時間。」
漁夫開始設法謀劃。
「既然我非死不可,」他說,「在我選擇死法之前,我以你的名譽起誓,求你告訴我,你當真一直在那隻瓶子里嗎?」
「是的,我在裡面。」魔神答道。
「我實在無法相信,」漁夫說,「那隻瓶子連你的一隻腳都裝不下,你的整個身體怎麼可能進去呢?除非我親眼看見你做到,否則我不會相信。」
於是魔神開始化為煙霧,像先前那樣瀰漫到海面和岸上,隨後煙霧又聚攏在一起,緩緩地、均勻地退回瓶中,直到外面一點不剩。接著瓶中傳出一個聲音,對漁夫說:「怎麼樣,不信的漁夫,我已經在瓶子里了,你現在相信我了嗎?」
漁夫沒有回答,而是拿起鉛蓋,飛快地蓋在瓶上。
「現在,魔神啊,」他喊道,「向我求饒吧,由你來選擇想怎麼死!不過不,還是把你扔回你原來待的海里去更好,我會在岸邊蓋一座房子,提醒那些來這裡撒網的漁夫,不要打撈出你這樣一個惡毒的魔神——你竟發誓要殺死釋放你的人。」
聽到這番話,魔神竭盡全力想掙脫出來,但因為蓋子上的咒印,他怎麼也出不來。
於是他想用詭計脫身。
「如果你肯把蓋子揭開,」他說,「我會報答你的。」
“不,”漁夫回答說,“我要是把自己交給你,只怕你會像從前一位希臘國王對待醫生杜班那樣對待我。你且聽著,我把這件事講給你聽。”
據安德魯·朗編《天方夜譚》(Andrew Lang, The Arabian Nights Entertainments, 1898)「The Story of the Fisherman」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Lang 本是刪去詩句與成人內容的少年選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