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航海歸來之後,我打定主意,再也不出海了。我如今年紀已長,懂得安閑度日,冒險也實在夠了;我只求平平安安地度過餘生。然而有一天,我正宴請幾位朋友,有人來報,說哈里發的一位官員求見。我請他進來之後,他命我隨他去覲見哈倫·拉希德,我便照辦了。我向他行過禮,哈里發說道:

“辛巴達,我召你前來,是因為我需要你為我效力。我已選定你,替我把一封信和一件禮物送到錫蘭國王那裡,答謝他傳來的友誼之意。”

哈里發這道命令落在我頭上,猶如晴天霹靂。

“信士的長官,”我答道,“我願奉行陛下的一切旨意,只是我斗膽懇請您記得,我所經受的那些聞所未聞的苦難,已令我心灰意冷。事實上,我已經立誓再也不離開巴格達了。”

說罷,我向他詳述了自己幾樁最離奇的遭遇,他耐心地聽完了。

“我承認,”他說,“你確實經歷了一些非同尋常的事情,可我不明白,這為何能妨礙你照我的意思去做。你只需徑直前往錫蘭,把我的話帶到,之後便可自由返回,隨你怎樣都行。不過你非去不可;我的名譽與尊嚴都要求如此。”

眼見此事無可挽回,我便表示願意從命。哈里發見自己如願以償,十分高興,賞了我一千枚金幣,作為這次航行的費用。我很快準備停當,帶上書信與禮物,在巴士拉登船,迅速而平安地航行到了錫蘭。到了那裡,我說明來意後,受到盛情款待,被領到國王面前,他歡喜地迎接了我。

“歡迎你,辛巴達!”他叫道,“我時常惦念你,如今再見你一面,好不歡喜。”

我謝過他給予我的禮遇,隨後陳示哈里發所贈的禮物。首先是一張配有全套帷幔的大床,通體以金線織錦製成,價值一千枚塞基金幣;另一張與它相似,則以深紅色料子製成。又有五十件繡工華美的長袍,一百件開羅、蘇伊士、庫法和亞歷山大里亞出產的最精細的白色麻布衣裳。接著還有式樣各異的若干張床,一隻瑪瑙花瓶,瓶上雕著一個人張弓射獅的圖像,最後是一張昂貴的桌子,它曾是所羅門王的舊物。塞倫迪普國王欣然接受了哈里發對他表示友善的保證;我的使命既已完成,便急於動身,可是國王過了好一陣才肯放我走。最後他賜下許多禮物打發我上路,我立刻登船,船當即啟航,一連四天平安無事。第五天,我們不幸遇上了海盜,他們奪走了我們的船,殺死了所有抗拒的人,把那些審時度勢、立刻投降的人都俘虜為奴,我便是其中之一。他們掠去我們所有的財物,逼我們換上卑賤的衣裳,隨後駛往一座遙遠的島,把我們當作奴隸賣掉。我落到一個富商手中,他帶我回家,給我衣食優待,幾天之後又召我來,問我能做什麼營生。

我答道,我本是個富商,被海盜俘虜,因此不懂任何手藝。

"告訴我,"他說,"你會拉弓射箭嗎?"

我答說,這本是我年輕時的消遣,只要加以練習,技藝無疑會重新回到我身上。

於是他給我備下弓箭,讓我騎上他自己的大象,朝離城極遠的一片大森林走去。走到林中最荒僻的地方,我們停了下來,主人對我說:"這片森林裡大象極多。你藏到這棵大樹上去,凡有路過的,儘管放箭。等你成功射死一頭,再來告訴我。"

說罷,他給我留下一份食物,便回城裡去了。我攀到大樹高處藏身,守望起來。那一夜我一無所見,直到次日日出之後不久,一大群大象踩斷枝幹、踏倒樹木轟轟而來。我立刻連發數箭,終於有一頭巨獸中箭倒地而死,其餘的大象四散退去。我於是從藏身之處下來,跑回去向主人報告我的成功,他稱讚了我,又用好食物款待我。隨後我們一同回到林中,挖了一道大壕溝,把我射死的那頭大象埋在裡面,好等它腐爛成骸骨時,主人再來取走它的象牙。

我就這樣狩獵了兩個月,沒有一天不獵到一頭象。當然,我並非總是待在同一棵樹上,有時在這裡,有時在那裡。一天早晨,我正守望著象群的到來,卻驚訝地發現,它們沒有像往常那樣從我藏身的樹旁經過,而是停了下來,把那棵樹團團圍住,發出可怕的長吼,沉重的腳步震得地面直顫。等我看清它們的目光全都死死盯在我身上時,我嚇得魂不附體,箭從顫抖的手中紛紛掉落。我的恐懼實在有充分的理由:轉眼之間,那頭最大的象用鼻子纏住我那棵樹的樹幹,猛一用力,把整棵樹連根拔起,我隨枝帶葉,一齊跌落在地。我以為自己的死期這回真的到了;然而那龐然大物相當輕柔地把我捲起,放在它的背上。我半死不活地伏在上面,它領著整個象群轉身闖進密林深處。過了好一陣,大象才重新把我放到地上。我如在夢中一般站在那裡,望著那群象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踏去,很快便消失在茂密的灌木叢中。我回過神來,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大山的山坡上,目力所及,兩邊滿地都是大象的骨骼和象牙。「這想必就是大象的墓地了,」我自言自語道,「它們把我帶到這裡,想必是要我從此不再騷擾它們——我所要的不過是象牙,而這裡堆放的象牙,我一輩子也運不完。」

於是我轉身,拼命向城裡趕去,一路上一頭大象也沒見到,這使我確信它們已經退到森林更深處,好把通往象牙山的路讓出來。它們的聰慧真令我讚歎不已。走了一天一夜,我到了主人的住處,他又驚又喜地接待了我。

「啊!可憐的辛巴達,」他叫道,「我還正納悶你出了什麼事呢。我到森林裡去的時候,發現那棵樹剛被連根拔起,箭散落在旁邊,我擔心再也見不到你了。請告訴我你是怎樣死裡逃生的吧。」

我很快就滿足了他的好奇心。第二天,我們一同前往象牙山,他發現我說的句句屬實,真是喜出望外。我們把大象所能馱的象牙儘量裝滿,動身返回城裡,這時他說道:

我的兄弟——既然你已為我帶來如此豐厚的財富,我再也不能把你當作奴隸看待了——你自由了,願上天賜福於你。我不再瞞你,這些野象每年都要殺死我們許多奴隸。無論我們怎樣好言相勸,他們遲早都會落入象群之手。唯獨你躲過了這些野獸的詭計,可見你必定蒙受了上天特別的庇佑。如今全城都將因你而致富,且再不會有性命之虞,所以你不但要重獲自由,我還要賞你一筆財富。

我答道:"主人,多謝你,祝你萬事如意。至於我自己,我只求能自由地回到故鄉。"

他說:"很好。季風不久就會把運象牙的船帶到這裡,到那時我自會送你上路,並給你一些盤纏。"

於是我便留在他那裡,直到季風時節。我們每天都往象牙堆上添貨,直到他所有的倉庫都裝得滿滿當當。此時其他商人也已知道了這個秘密,但象牙仍然綽綽有餘,足夠大家分享。船終於到了,主人親自為我挑選了要搭乘的那一艘,又給我裝上大量精選的食物、充足的象牙,以及這個國家最貴重的種種珍奇之物,我對他感激不盡。就這樣我們分別了。我在沿途第一個港口便下了船——經過在海上遭遇的種種變故,我再也無法安心航海。我把象牙賣了,換得許多黃金,買了許多稀有而昂貴的禮物,然後馱上牲口,加入了一支商隊。旅途漫長而辛苦,我卻能坦然忍受,心想至少不必再擔心風暴、海盜、巨蛇,以及從前受過的種種磨難。終於,我們抵達了巴格達。我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去覲見哈里發,向他稟報出使的經過。哈里發對我說,我長期未歸使他十分不安,但他仍抱著最好的希望。至於我在象群中的那番奇遇,他聽得驚歎不已,說若不是素知我為人誠實,他簡直無法相信。

奉他的旨意,我講的這個故事以及此前講過的其他故事,都由他的書記官用金字謄錄下來,收藏在他的寶庫之中。我向他告退,對於他賜予我的榮譽和賞賜,心中十分滿意。從那時起,我便結束了勞碌漂泊的日子,全心全意地與家人和朋友共度時光。

就這樣,辛巴達講完了他第七次也是最後一次航行的故事。他轉向辛德巴德,又說道:

"怎麼樣,我的朋友?如今你作何感想?你可曾聽說過有誰比我受的苦更多、從死裡逃生的次數更多嗎?我如今過上安逸清靜的日子,豈不是理所應當嗎?"

辛德巴德走上前去,畢恭畢敬地吻了吻他的手,答道:"先生,您確實經歷了駭人的險難;與您相比,我那點辛苦實在算不得什麼。況且,您慷慨地利用您的財富,正證明了它理應歸您所有。願您長壽安康,盡享這份財富。"

辛巴達於是給了他一百枚金幣,從今以後便把他當作自己的朋友;他還讓這人放棄腳伕的營生,每天到自己的席上用餐,好教他終生都記得航海家辛巴達。

據安德魯·朗編《天方夜譚》(Andrew Lang, The Arabian Nights Entertainments, 1898)「Seventh and Last Voyage」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Lang 本是刪去詩句與成人內容的少年選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