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耳彌冬人是特洛伊戰爭中阿喀琉斯麾下的士兵。直到今天,凡是熱衷追隨某位政治領袖、不擇手段的人,都被冠以這個稱號。然而,密耳彌冬人的起源並不會讓人覺得這是個兇狠嗜血的族類,反倒更像一個勤勞而愛好和平的民族。

雅典王刻法洛斯來到埃癸那島,向他的老友兼盟友、該島國王埃阿科斯求援,以對抗克里特王米諾斯的戰爭。埃阿科斯熱情地接待了他,並痛快地答應了所求的援軍。「我有的是人,」埃阿科斯說,「足以自保,還能撥出你需要的那支軍隊給你。」「我真高興看到這樣,」刻法洛斯答道,「不過我得承認,我心中著實詫異——我看到在你周圍的盡是一些青年,看模樣似乎全都一般年紀。可是從前我認得的許多人,如今卻遍尋不見。他們到哪裡去了?」埃阿科斯嘆息一聲,語調悲傷地答道:「我本來就打算告訴你的,現在也不必再遲延了,好讓你看看,最悲慘的開端有時也會結出幸運的果實。你從前認得的那些人,如今都已化作塵土了!一場瘟疫是天后赫拉降下來的,把這片土地蹂躪殆盡。她恨這個地方,因為它因丈夫的一個寵妾而得名。當那疾病還像是起於自然的緣由時,我們便盡我們所能,用自然的療法同它抗爭;但不久就看得出來,這場疫病的力量遠非我們的努力所能抵擋,我們只好屈服了。起初,天空彷彿沉沉地壓向大地,濃雲把灼熱的空氣封在裡面。整整四個月,一股致命的南風長刮不息。疾病汙染了水井和泉眼;成千上萬的蛇爬遍大地,把毒液傾注進泉中。這場瘟疫先是施威於走獸——狗、牛、羊和飛鳥。那不幸的農夫驚異地看著他的耕牛在勞作中途倒下,癱在未耕完的田溝里。羊毛從咩咩叫的羊身上脫落,它們的身體日漸枯槁。那匹昔日賽場上一馬當先的駿馬,再也不爭勝負,只在馬槽邊呻吟,屈辱地死去。野豬忘掉了它的兇暴,牡鹿忘掉了它的迅捷,熊也不再襲擊畜群。一切都在萎頓下去;屍體橫陳在道路、田野和樹林之間,空氣也被它們毒化了。我告訴你一件幾乎難以置信的事:狗和鳥都不肯碰那些屍體,餓狼也不肯。屍體的腐爛又把疫病四處傳染。接著疾病襲擊了鄉下人,然後又輪到城裡的居民。起初雙頰發燙,呼吸困難。舌頭變得粗糙而腫脹,乾燥的嘴大張著,血管隆起,不住地喘息索氣。人受不了衣物或床鋪的熱度,寧願躺在光裸的地上;可是地面並不能使他們涼爽,反倒相反,他們把身下躺過的地方都焐熱了。醫生們也無能為力,因為疾病同樣找上了他們,同病人的接觸又把他們染上,所以最忠誠的那些人反倒最先送命。到後來,一切得救的希望都消失了,人們終於明白,死亡才是擺脫疾病的唯一解脫。於是他們放縱自己的一切慾望,再不問什麼是合宜的——因為一切都談不上合宜。所有的約束都被拋開,他們擠在水井和泉眼旁,直喝到死,卻始終解不了渴。許多人連離開水源的力氣都沒有,就死在水流中間,而另一些人明知如此,仍舊俯身去飲。他們對自己的病榻厭惡已極,有些人便爬了出去,若是連站立的氣力都沒有,就死在地上。他們彷彿憎恨自己的親友,紛紛離家而去,似乎因為弄不清病因,便把它歸咎於自己所住的地方。有人只要還站得住,就被看見在路上蹣跚而行,另一些人則倒在地上,把臨死的眼睛四下轉動,作最後的一瞥,隨後便合上雙眼,溘然長逝。

在這一切之中,我還剩下什麼心?或者說,我又本該剩下什麼心——除了憎恨這生命、想隨我那些死去的臣民同去之外呢?我的人民倒伏在四面八方,像樹下散落的過熟蘋果,又像被暴風雨搖撼的橡樹下鋪了一地的橡實。你望見遠處山崗上那座神廟了嗎?那是獻給宙斯的聖地。唉,多少人在那裡祈求過——丈夫為妻子,父親為兒子——卻就在禱告的當口倒地死去!又有多少次,正當祭司備好祭祀,那將宰的牲畜便已倒下,不待屠刀落下,先被疾病擊斃!到頭來,人們對神聖之物的一切敬畏都蕩然無存。屍首被扔出門外,不得埋葬;火葬用的木柴也告匱乏,人們為了爭奪那點木柴互相扭打。最後,竟連哭喪送殯的人也一個不剩了;兒子和丈夫,老人和青年,同樣在無人哀悼中死去了。

我站在祭壇前,舉目望天。「宙斯啊,」我說,「如果你真是我的父親,並不以自己的後代為恥,就把我的人民還給我,或者也把我帶走吧!」話音剛落,一聲霹靂響起。「我接受這吉兆,」我喊道,「但願它是我蒙你眷顧的徵兆!」湊巧,就在我站立的地方旁邊,長著一棵枝椏四伸的橡樹,那是獻給宙斯的聖樹。我看見一群螞蟻正忙著勞作,嘴裡銜著細小的穀粒,一隻跟著一隻,排成一行沿樹幹往上爬。我驚歎它們數量之多,便說:「父親啊,賜給我和這些一樣多的公民,把我那空蕩蕩的城市重新填滿吧。」那棵樹搖動起來,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儘管並無一絲風吹動它們。我渾身戰慄,卻親吻了大地和那棵樹。我不願向自己承認我在期盼,可我確實在期盼。夜幕降臨,憂患壓身的軀體被睡眠攫住。夢中,那棵樹就立在我面前,無數枝條上爬滿了活的、蠕動的生靈。它似乎搖晃著枝幹,把大群那些勤勉的拾谷動物抖落到地上;它們看上去正在變大,越來越大,不一會兒便直立起來,甩掉多餘的腿和那一身黑色,最終變成了人的形體。我隨即醒來,頭一個衝動便是責怪諸神:他們奪走了我一個甜美的夢,卻沒有用現實來補償。我仍在神廟裡,廟外傳來的一片人聲吸引了我的注意——那聲音近來對我已十分陌生。正當我開始以為自己還在做夢時,我的兒子忒拉蒙猛地推開廟門,喊道:「父親,出來看吧,眼前的景象連您的希望都要超越!」我走了出去;我看見一大群人,正如我在夢中所見,他們也正以同樣的方式列隊行進。我又驚又喜地望著,他們走上前來,跪倒在地,歡呼著擁立我為國王。我向宙斯獻上還願的祭品,隨後著手把這座空城分配給新生的種族,把田地一塊塊分給眾人。我稱他們為密耳彌冬人,取名自螞蟻(myrmex),他們正是由此而來。你們見過這些人;他們的性情和他們從前的形狀毫無二致。他們是勤勞而刻苦的族類,熱衷於獲利,又牢牢守住所得。你們可以在他們中間補充兵力。他們會隨你出征,年紀雖輕,膽氣卻壯。」這場瘟疫的描寫,是奧維德抄自希臘歷史學家修昔底德對雅典瘟疫的記述。這位歷史家取材於親身經歷,自他那個時代以來的一切詩人和小說家,凡是需要描寫類似場景的,都從他那裡借取細節。

據布爾芬奇《神話時代》(Thomas Bulfinch, The Age of Fable, 1855)第 12 章「THE MYRMIDONS」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原書沿用羅馬神名,譯文一律改用中國讀者通行的希臘神名;書中所引英文詩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