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修斯只要木筏的木板還連在一起,就死死抱住不放;等到木筏再也託不住他,他便把束帶纏在腰間,遊了起來。雅典娜在他面前撫平了翻湧的波濤,又為他送來一陣風,把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推向岸邊。激浪高高地拍擊著礁石,彷彿不許人靠近;但最後他在一條平緩小河的入海口處找到了平靜的水面,便登了岸——他已精疲力竭,上氣不接下氣,說不出話來,幾乎不省人事。過了好一陣,他緩過氣來,狂喜地親吻腳下的土地,卻又不知該往哪裡去。他瞥見不遠處有一片樹林,便朝那裡走去。在那裡,他找到一處枝條交錯的隱蔽之地,既遮得住日頭,也擋得住雨水,便攏起一堆樹葉鋪成一張床,躺了上去,又把樹葉堆蓋在自己身上,沉沉睡去。

他被衝上岸的這片土地叫斯刻里亞,是法伊阿西亞人的國度。這些人原先居住在獨眼巨人們附近;後來不堪那一族野蠻人的侵擾,便在他們的國王瑙西託俄斯率領下,遷居到了斯刻里亞島。據詩人告訴我們,他們是一個與神明同族的民族,當他們獻祭時,眾神會明明白白地現身,同他們一道宴飲;遇見孤身趕路的行人,眾神也毫不避諱。他們財富豐足,安享其利,從不受戰爭驚擾——因為他們遠離那些逐利的人類,從來沒有敵人靠近過他們的海岸,他們甚至不必動用弓和箭囊。他們最主要的生計是航海。他們的船隻快如飛鳥,並且被賦予了靈性,熟悉每一個港口,用不著舵手。瑙西託俄斯之子阿爾喀諾俄斯如今是他們的國王,一位睿智而公正的君主,深受臣民愛戴。

事情正是這樣發生的:就在奧德修斯被衝上法伊阿西亞人島嶼的當晚,當他正躺在樹葉床上酣睡時,國王的女兒瑙西卡做了一個夢——這是雅典娜送來的,提醒她婚期已經不遠了,而為那件事做一番周全的準備,把全家的衣物統統拿去洗一遍,是再明智不過的。這可不是件小事,因為泉眼離得有一段路程,衣物必須運到那裡去。公主一醒來,就趕去見父母,說出自己的心思;她隻字不提婚期,卻另外找了同樣充分的理由。她的父親欣然同意,命令馬伕套好一輛馬車以備使用。衣物裝進了車裡,王后母親又在車上放了充足的食品和酒。公主登上車座,揚鞭催馬,侍女們跟在車後步行。到了河邊,她們把騾子放去吃草,卸下車上衣物,捧到水邊,歡歡喜喜、手腳麻利地很快乾完了活。隨後,她們把衣物攤在岸上晾曬,自己也洗了澡,坐下來享用帶來的餐點;吃完之後,她們起身玩起了拋球遊戲,公主在一旁唱歌助興。但當她們重新疊好衣物、正要動身返回城裡時,雅典娜讓公主拋出的那隻球落進了水裡,侍女們一齊尖叫起來,奧德修斯被這喊聲驚醒了。

如今我們得這樣想像:奧德修斯,一個海難餘生的水手,從浪濤里脫身不過幾個小時,身上一絲不掛,正在這時醒來,發覺只有一叢矮樹隔在他與一群少女之間;從她們的舉止和衣著,他看出她們並非尋常村姑,而是出身更高的女子。他正迫切需要幫助,可赤身露體的他又怎敢現身、說明自己的窘迫?這確乎是一個該由他的守護女神雅典娜出面的情形——每逢危急關頭,她從不曾拋下他。他從樹上折下一根帶葉的枝條,舉在身前,走出了灌木叢。少女們一見他便四散奔逃,唯有瑙西卡例外,因為雅典娜在暗中襄助她,賜予她勇氣與明斷。奧德修斯恭敬地站在一段距離之外,訴說了自己的悲慘遭遇,懇求這位美麗的女子(他自稱不知她是王后還是女神)給他食物和衣裳。公主禮貌地回答,許諾即刻施以援手,待父王瞭解實情後,再以賓客之禮相待。她喚回四散的侍女,嗔怪她們的驚惶,提醒她們斐埃克斯人並無仇敵可懼。她告訴她們,此人是個不幸的漂泊者,收留他乃是一種本分,因為窮人和外鄉人皆來自宙斯。她命她們取來食物和衣服,車上正好有她兄弟的一些衣物。諸事辦妥之後,奧德修斯退到一處避風的地方,洗淨了滿身海沫,穿好衣服,又吃下食物恢復了體力;隨後帕拉斯使他的身形愈發挺拔,把優雅灑遍他寬闊的胸膛和英武的眉宇。

公主見了他,滿心讚歎,毫不遮掩地對侍女們說,但願諸神賜給她這樣一位丈夫。她叮囑奧德修斯前往城中,只要所經之路還在田野之間,就跟在她和隨從後面走;然而一旦接近城邦,她要他不要再與她同行而被人看見,因為她擔心粗鄙庸俗之人見她歸來時帶著這樣一位英俊的陌生人,會說出閑話。為避開這些,她吩咐他停在城邊的一片樹林里,那裡有國王的一處農莊和花園。等公主和同伴們進了城,他再動身前往;路上隨便遇到什麼人,都能很容易地把他引到王宮。

奧德修斯依言而行,不久便向城中進發。走近城門時,他遇見一個提著水罐前去打水的年輕女子。那是雅典娜,她化作了這副模樣。奧德修斯上前搭話,請求她指點阿爾喀諾俄斯王的宮殿所在。那少女恭敬地回答,並自願為他引路;她告訴他,宮殿就在她父親的住處附近。在女神的引領下,又蒙她施展神力,用一片雲霧將他裹住,使他不被人察覺,奧德修斯穿行於熙攘的人群之間,驚異地望著他們的港口、船隻、廣場(英雄們聚會的所在)和城牆上的雉堞,直到抵達宮殿。女神先向他交代了一番這個國家、這位國王以及他將要見到的人民,隨後便離開了。奧德修斯在跨入宮殿的庭院之前,駐足打量眼前的景象。那輝煌令他驚歎。青銅的牆垣從入口一直延伸到裡面的主屋,主屋的門是金的,門柱是銀的,門楣是銀的,上面鑲嵌著金飾。兩側各有一排以金銀鑄成的獵犬雕像,一列列站立著,彷彿在把守通路。沿牆設有座席,全長鋪著質地最精細的斗篷,那是法伊阿刻斯少女們的手藝。王公們便坐在這些座席上宴飲,而姿態優雅的青年金像手中擎著點燃的火炬,把一片光輝灑滿全場。整整五十名女僕在內宅服役,有的忙著磨谷,有的紡著紫色的羊毛,有的操作織機。原來法伊阿刻斯女子在家務技藝上遠勝其他一切女子,正如那裡的水手在行船操舟上遠勝其餘的人類。庭院之外有一座寬廣的園囿,佔地四英畝。園中生長著許多高大的樹木:石榴、梨、蘋果、無花果和橄欖。冬日的嚴寒和夏季的乾渴都阻擋不了它們的生長,它們不斷地接連繁茂,一株正在抽芽,另一株已經結實。葡萄園同樣豐產。在這一區你可以看到葡萄藤,有的正在開花,有的掛滿了熟透的葡萄;在另一區則可以看見採葡萄的人正踩踏榨汁。園囿的邊緣,各色花卉四季常開,安排得精巧無比。園中有兩處泉水噴湧而出,一處沿人工渠道流遍整個園子,另一處則被引入宮殿的庭院,城中每個公民都可以從那裡汲取所需。

奧德修斯站著讚歎地觀望,而自己並未被人發現,因為雅典娜圍在他身邊的那片雲霧仍護著他。終於,在把眼前景象看得足夠之後,他邁開大步走進大廳,首領們和長老們正聚在那裡,向赫爾墨斯奠酒,對他的祭祀緊隨晚膳之後進行。就在那時,雅典娜散去雲霧,把他顯露在聚集的首領們面前。他走到王后所坐的地方,跪倒在她腳下,懇求她的恩典與援助,好讓他得以返回故鄉。隨後他退開,以求告者的姿態在爐火旁坐下。

有一陣誰也沒有說話。最後,一位年長的元老對國王說道:"一個來求我們收留的客人,就這樣以求告者的模樣無人理會地候著,實在不合體統。請領他到我們中間坐下,給他食物和酒。"國王聞聲起身,拉起奧德修斯的手,領他到座位前,把自己的兒子挪到一邊,給客人讓出地方。食物和酒擺到他面前,他便吃喝起來,恢復了精神。

國王隨後遣散了賓客,通告他們次日將召集會議,商議該怎樣妥善安頓這位客人。

賓客散去之後,只剩下奧德修斯與國王、王后相對。王后問他是什麼人、從哪裡來,又(認出他身上穿的正是她和侍女們親手做的衣服)問這身衣服是誰給他的。他便講了自己寄居卡呂普索的海島、又從那裡動身的經過;講了木筏如何傾覆、他如何泅水逃生,以及那位公主如何施以援手。夫婦二人聽罷十分讚許,國王許諾備下一艘船,讓客人乘著返回故鄉。

次日,聚齊的首領們再次確認了國王的許諾。船備好了,身強力壯的槳手也挑選出來了,眾人隨後前往王宮,那裡已擺下豐盛的宴席。宴罷,國王提議讓年輕的子弟們向客人展示他們競技的本領,於是一同來到廣場,比賽跑步、角力以及其他運動。眾人各自竭力之後,有人邀奧德修斯也露一手,他起初推辭,但被一個青年嘲弄了幾句,便抓起一塊石餅——分量比任何一個斐艾基人投出過的都重得多——扔出去,落點比他們中最遠的一擲還要遠。眾人大為驚異,對這位客人更添了幾分敬意。

競技結束,眾人回到大廳,傳令官領進盲詩人德摩多科斯——

他選取的題材是"木馬",希臘人正是借它進入了特洛伊城。阿波羅將靈感注入他心,他唱得那般動人,那一段多事之秋的恐怖與功業無不歷歷在目,眾人聽得心醉,奧德修斯卻淚流滿面。阿爾喀諾俄斯見此情景,等一曲唱罷,便問他為何一提到特洛伊,悲傷就湧上心頭:莫非他在那裡失去了父親、兄弟,或某位摯友?奧德修斯答道,隨即報出了自己的真名,並應眾人之請,講述了自離開特洛伊以來所遭遇的種種奇事。這番敘述把斐艾基人對客人的同情與敬佩推到了極點。國王提議各位首領都向他贈送禮物,自己率先垂範。眾人遵命而行,爭相以豐厚的禮物堆滿這位顯赫客人的行囊。

次日,奧德修斯乘坐斐艾基人的船揚帆出海,不多時便平安抵達他自己的島嶼伊塔卡。船觸岸時,他正在酣睡。水手們沒有驚醒他,把他抬上岸,連同裝滿贈禮的箱子一併放下,隨後便啟航離去。

波塞冬對腓阿基斯人的做法極為不滿——他們竟這樣從他手中救走了奧德修斯——於是當那艘船返回港口時,他把它變成了一塊礁石,正對著港口的入口。

荷筆下對腓阿基斯人船隻的描寫,人們認為頗像是預見了現代蒸汽航運的奇蹟。

卡爾利爾勳爵在《土耳其與希臘水域日記》中談到科孚島時這樣寫道,他認為該島便是古代腓阿基斯人的島嶼:

"這些地點本身就解釋了《奧德賽》。海神的神廟選址再恰當不過了:一片長滿青草的高地,草皮最為柔軟有彈性,踞于山崖之巔,俯瞰著港灣、海峽與大海。就在內港的入口處,有一塊景緻別緻的礁石,上面坐落著一座小修道院,按其中一則傳說,那正是奧德修斯所乘的小船所化。

"島上幾乎唯一的那條河,距那座城池以及國王宮殿的可能所在,距離恰好相宜,足以說明娜烏西卡公主當年為何要備下車駕、帶上乾糧,隨宮中侍女們一同去洗滌衣物。"

據布爾芬奇《神話時代》(Thomas Bulfinch, The Age of Fable, 1855)第 30 章「THE PHAEACIANS」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原書沿用羅馬神名,譯文一律改用中國讀者通行的希臘神名;書中所引英文詩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