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吉亚的一座小山上,立着一棵椴树和一棵橡树,四周环绕着一道低矮的围墙。离此不远有一片沼泽,从前是宜于居住的好地,如今满是坑洼水塘,成了涉水禽鸟和鸬鹚出没的地方。从前有一次,宙斯化作人形来到这片地方,同来的还有他的儿子赫尔墨斯(手持双蛇杖的那位),两人都没有带翅膀。他们装作疲惫的旅人,叩了一家又一家的门,想求个歇脚安身之处,可家家都紧闭着门户——天色已晚,那些不好客的居民不肯起身给他们开门。最后,一所简陋的屋子收留了他们——一间小小的茅草屋。虔诚的老妇鲍西丝和丈夫菲勒蒙年轻时结为夫妻,如今一同白头偕老,就住在这里。他们不以贫穷为耻,凭着节制的欲望和善良的性情,把日子过得尚可忍受。在那里你既找不到主人,也找不到仆人;他们两人就是整个家,既是主人,也是仆人。两位天上的来客跨过简陋的门槛,低下头钻过矮门时,老人搬来一个座位,鲍西丝麻利周到地在上面铺了一块布,请他们落座。接着她从灰烬里扒出火炭,重新生起火来,添上树叶和干树皮,用她那微弱的气息把火吹旺。她从角落里拿出劈好的柴和干树枝,折断了垫在小锅底下。丈夫在园子里掐了一把菜蔬,她把叶子从茎上摘下来,收拾好准备下锅。他用一根带叉的木棍,把吊在烟囱下的一条咸猪肉够下来,割下一小块放进锅里同菜蔬一起煮,剩下的收起来留待下次。又用一只山毛榉木碗盛上温水,好让客人盥洗。这一切张罗的时候,他们陪着客人闲谈,打发时光。

给客人准备的长凳上放着一个海草填充的坐垫,上面铺着一块布——那布只在大场合才拿出来,虽说够旧,也够粗糙。老妇系着围裙,用颤抖的手摆好桌子。桌腿有一条比其余的短,她在底下垫了一块石板,桌子便平了。摆稳之后,她拿些芳香的草叶把桌面擦了一遍。她在桌上摆上几把贞洁的雅典娜的橄榄,一些用醋渍好的山茱萸果,又添了萝卜和奶酪,还有在灰烬里煨得半熟的鸡蛋。所有吃食都盛在陶盘里,旁边立着一把陶罐和几只木杯。一切就绪,热气腾腾的炖菜端上了桌。又添上一些酒——算不上陈年佳酿;饭后的甜点是苹果和野蜂蜜;而在这所有之外,还有和善的面容,以及质朴却真诚的款待。

正当用餐之际,老两口惊讶地发现,酒壶里的酒一被倒空,便又自行满上。鲍西斯和菲勒蒙又惊又惧,认出了两位天神贵客,连忙双膝跪下,合掌恳求宽恕自家简慢的款待。他们家里有一只老鹅,平日养着它看守这间茅舍,此刻便想着把它宰了,献给客人以表敬意。可是那只鹅仗着腿脚和翅膀,比两个老人灵便得多,左躲右闪,教他们追不上,最后竟躲到两位天神中间去了。两位神喝止不许杀它,并这样说道:"我们是神。这不识好客的村子要为它的无礼付出代价;唯有你们可以免受惩罚。离开你们的屋子,跟我们到那边山丘顶上去吧。"老两口赶紧从命,拄着手杖,艰难地攀上陡峭的山坡。离山顶还有一箭之遥时,他们回头向下一望,只见四野尽沉入一片湖水,唯独自家的屋子还立在原处。他们正惊叹地望着这一切,为邻人们的命运悲叹,那间老屋忽然变成了一座神庙:屋角的柱子换成了石柱,茅顶泛出金黄,成了鎏金的屋顶,地面化作大理石,门上也添满了雕刻和黄金的装饰。这时宙斯和颜悦色地开口道:"可敬的老汉,配得上这样一位丈夫的贤妇,说吧,说出你们的心愿;你们要向我们求什么恩典?"菲勒蒙与鲍西斯低声商议了片刻,随后向两位神说出他们共同的心愿:"我们求作这座神庙的祭司和守护人;我们在此相爱相守度过了一生,愿同一个时辰把我们一同带走,让我不必活着看她入土,也不必由她为我送终。"他们的祈求得到了允准。在世之日,他们一直是这座神庙的守护者。后来两人已极其年迈,有一天正站在圣殿的台阶前,讲述此地的来历,鲍西斯看见菲勒蒙开始生出枝叶,老菲勒蒙也看见鲍西斯同样在变化。就在他们还能说话的当口,两人互道离别,而一顶枝叶织成的华盖已在头顶合拢。"别了,亲爱的伴侣。"他们齐声说道,话音刚落,树皮便同时合拢在两张嘴上。至今,泰亚内一带的牧羊人还会指给人看那并肩而立的两棵树,它们正是由这对善良的老人变成的。

鲍西斯和菲勒蒙的故事曾被斯威夫特以戏仿的笔法改写:变形中的人物换成了两位游方圣徒,屋子变成一座教堂,菲勒蒙则做了那教堂的牧师。

据布尔芬奇《神话时代》(Thomas Bulfinch, The Age of Fable, 1855)第 6 章「BAUCIS AND PHILEMON」译写(英文原书为公有领域)。原书沿用罗马神名,译文一律改用中国读者通行的希腊神名;书中所引英文诗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