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父母那裡繼承了一大筆家產,年輕不懂事,起初把它胡亂揮霍在種種享樂之上。可是不久我便發覺,錢財若像我這樣胡亂擺佈,是會立刻長出翅膀飛走的;又想起年老而又貧窮,才是真正的苦楚,於是開始盤算,怎樣才能把手中還剩下的一點好好利用起來。我把家中的物件全部公開拍賣,加入了一夥從事海上貿易的商人,與他們一同在巴士拉登上一艘我們大家湊錢裝備起來的船。
我們揚帆啟程,取道波斯灣駛向東印度群島,左手邊是波斯的海岸,右手邊是阿拉伯福地的海岸。起初船身搖晃不定,我很不好受,但很快就恢復了健康,從那以後再沒有受過暈船的折磨。
我們不時在一座座島嶼靠岸,出售或交換貨物。有一天,風忽然停了,我們發現自己停泊在一座小島附近,那島像一片綠色的草地,只微微露出水面。我們收攏了船帆,船長准許所有願意的人上岸去遊玩一會兒。我也是其中的一個。可是閑逛了一陣,我們生起火,坐下來享用隨身帶去的飯食時,忽然覺得那座島劇烈地顫動起來;與此同時,留在船上的人齊聲呼喊,叫我們快快上船逃命——原來我們當作島嶼的東西,不過是一頭睡著了的巨鯨的脊背。離小艇最近的人紛紛跳了上去,其餘的人跳進海里;可我還來不及脫身,那鯨魚便猛然沉入大海深處,只留下我抱住一根我們帶去生火的木柴。這時海面颳起風來,船上的人忙著升帆,又忙著搭救小艇上和攀在艇邊的人,一片慌亂之中誰也沒有發覺我已失蹤,我就這樣聽憑波浪擺佈了。整整一天,我忽浮忽沉,一會兒被拋向這邊,一會兒被甩向那邊;夜幕降臨時,我已不存活命之望。然而儘管精疲力竭,我仍死死抱住那根靠不住的浮木;等到晨光讓我看清自己已經漂到一座島上撞住時,我的歡喜真是非同小可。
懸崖高聳陡峭,幸好有些樹根從巖壁上突出來,我攀著它們總算爬了上去,在崖頂的草地上癱倒下來,半死不活地躺著,直到太陽昇得老高。那時我已餓極,四下搜尋一番,找到幾樣可以充飢的野草,又尋到一處清泉,飽飲之後精神大為恢復,便動身去探索這座島嶼。不久我來到一片大草原,見一匹馬拴在那裡吃草;我正站著觀看,忽然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聽來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轉眼間便有一個人現身,問我怎麼會到這島上。我把自己的遭遇講給他聽,也得知他是本島國王米赫拉吉的馬伕之一,每年他們都要到這片草原來放牧主人的馬。他把我帶到一個山洞,他的夥伴們都在那裡聚集;我吃了他們擺上來的食物,他們便要我慶幸自己來得正是時候,因為他們第二天就要回去見主人了,若沒有他們的幫助,我絕不可能找到島嶼上有人居住的那一邊。
第二天一早我們便動身出發,到了京城,國王十分和善地接見了我,我把自己的經歷講給他聽,他隨即下令要好好照料我,凡是用得著的東西都供給我。我本是個商人,便去尋訪同行的人,尤其是從外國來的,希望藉此打聽到巴格達的消息,找到返回那裡的門路,因為這座京城坐落在海濱,世界各地的船隻都來此停泊。這期間我聽到了許多稀奇的事,別人也問了我不少關於我的故鄉的問題,凡有人來找我,我都樂意與他們攀談。為了打發等候的時光,我還遊歷了一座名叫卡塞爾的小島,它屬於米赫拉吉國王,據說島上住著一個名叫德吉亞爾的精靈。水手們向我保證,夜裡常能聽見島上傳來敲鈸鼓的聲音。不過我在航行中並沒有見到什麼奇異之物,只有一些身長足足兩百腕尺的大魚,幸而它們怕我們甚於我們怕它們,只要我們敲打木板嚇唬一下,它們便逃之夭夭。還有一種魚只有一腕尺長,長著貓頭鷹一般的腦袋。
回來後的一天,我下到碼頭去,看見一艘船剛剛拋下錨,正在卸貨,貨主那些商人正忙著指揮人把貨物搬進倉庫。我走近一些,隨即注意到有幾個包裹上標著我自己的名字,仔細查驗之後,我確信它們正是我在巴士拉裝上我們那條船的貨物。接著我認出了這艘船的船長,但我料定他必定以為我已經死了,便走上前去,問他這些我正在打量的包裹是屬於誰的。
"我船上有一位商人,"他答道,"是巴格達的,名叫辛巴達。一天,他和我的另外幾位乘客一起登上了一處我們以為是島嶼的地方,其實那是一頭巨鯨,正浮在浪上沉睡。它一感覺到背上燃起的火焰的灼熱,便立刻沉入了海的深處。落在它身上的好幾個人淹死在水裡,其中就有這個倒霉的辛巴達。這些貨物是他的;我已拿定主意,一旦有幸碰到他的家人,就把貨物變賣了交予他們。"
"船長,"我說,"我就是你們以為已經淹死的那個辛巴達,而這些東西正是我的財產!"
船長聽了這話,驚呼起來:"唉呀!這世道到底成了什麼樣子?如今竟再也遇不到一個誠實人了。我不是親眼看著辛巴達溺死的嗎,你竟敢對我說你就是他!我本該把你當作一個正直的人,可你為了把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弄到手,竟不惜編造這樣可怕的謊言。"
"請耐心些,勞駕聽我把話說完,"我說。
"那就講吧,"船長答道,"我洗耳恭聽。"
於是我把自己如何脫險、如何幸運地遇上國王的馬伕,以及在宮中受到何等厚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講給他聽。我很快就看出這番話已在他心中有所觸動;後來其餘幾位商人也來了,見我活著回來都十分歡喜,他便宣稱自己也認出了我。
他一把摟住我的脖子,叫道:"感謝上天,你竟從如此大的兇險中脫身!至於你的貨物,我求你只管收下,隨你如何處置。"我向他道謝,稱讚他的誠實,並懇請他收下幾包貨物以表謝意,可他什麼也不肯收。我從最好的貨物中挑出一份,預備送給米赫拉格王;他起初十分驚訝,因為他知道我已經喪失了一切。然而,當我向他說明我的那些包裹是如何奇蹟般地回到我手中之後,他便欣然收下了我的禮物,並回贈我許多珍貴之物。隨後我向他辭行,把貨物換成檀香木和沉香木、樟腦、肉豆蔻、丁香、胡椒和生薑,登上同一條船,在歸途中生意做得極順利,抵達巴士拉時帶了約十萬個斯庫多。我的家人見到我,歡喜之情與我重見他們時正不相上下。我買了田地和奴隸,造了一座大宅,打算從此安安穩穩地住下,盡享人生的一切樂趣,把過去的苦難忘個乾淨。
辛巴達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吩咐樂師們重新奏樂,筵席一直持續到傍晚。到了腳伕該離去的時候,辛巴達給了他一隻錢袋,裡面裝著一百個斯庫多,說道:"把這個拿去,漢德巴德,回家吧;明天再來,你還會聽到更多我的歷險。"
港口腳伕被這番慷慨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便告辭了。你可以想見他回到家中受到了何等熱烈的歡迎,妻子兒女都感謝上天,慶幸他遇上了這樣一位大恩人。
第二天,欣德巴德穿戴整齊,又來到航海家的宅邸,受到了張開雙臂的熱情迎接。賓客全部到齊後,宴席便如先前一樣擺了上來。眾人開懷暢飲、盡興吃喝了許久之後,辛巴達對他們說道:
"朋友們,請靜下來聽我講述第二次航海的奇遇,你們會發現它比第一次還要令人驚歎。"
據安德魯·朗編《天方夜譚》(Andrew Lang, The Arabian Nights Entertainments, 1898)「First Voyage」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Lang 本是刪去詩句與成人內容的少年選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