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科是一位美麗的仙女,喜愛山林,在林間嬉遊。她深得阿耳忒彌斯的歡心,隨女神出獵。然而厄科有一個毛病:她愛說話,無論閑聊還是爭辯,總要爭到最後一句。一天,赫拉正在尋找她的丈夫——她有理由擔心他正在眾仙女中間尋歡作樂——厄科靠喋喋不休把女神拖住,讓仙女們得以脫身。赫拉發覺之後,對厄科判下這樣的話:「你用這條舌頭騙過了我,就罰你失去它的用處,只除了你最熱衷的那一樁用途——應答。你仍然可以擁有最後一句,卻再沒有先開口說話的份。」
這位仙女在山中行獵時,看見了俊美的青年那喀索斯。她愛上了他,追隨他的足跡。啊,她是多麼渴望用最溫柔的話語向他開口,贏得他與自己交談!可她辦不到。她焦急地等待他先出聲,好把自己的回答預先備好。一天,青年與同伴走散,高聲喊道:「誰在那兒?」厄科答道:「在那兒。」那喀索斯環顧四周,不見有人,便喊道:「過來。」厄科回答:「過來。」沒有人來,那喀索斯又喊道:「你為什麼躲著我?」厄科把同樣的問話又問了一遍。「我們聚到一起吧,」青年說。姑娘滿心歡喜地用同樣的話作答,連忙奔向那個地方,正要張開雙臂摟住他的脖子。他向後一跳,叫道:「別碰我!我寧可死,也不願讓你得到我!」「得到我,」她說;但這一切全屬徒勞。他丟下她走了,她則躲進樹林深處,掩飾自己的羞紅。從那以後,她棲身於洞穴與山崖之間。她的形體因悲傷而日漸消損,直到最後血肉全部褪盡。她的骨頭化成了岩石,除了聲音再無一物留下。如今她仍隨時準備回應呼喚她的人,也仍保持著總要留下最後一句的老習慣。
山間有一泓清泉,泉水色如白銀,牧人從不把羊群趕到那裡,山羊也不曾光顧,林中百獸亦不近前;落葉枯枝也不曾玷汙它。泉邊青草常新,四周岩石為它遮蔽陽光。一日,這少年打獵歸來,睏倦不堪,又熱又渴,來到泉邊。他俯身飲水,看見水中自己的倒影,以為是住在泉中的某位美麗水神。他佇立凝望,讚歎不已:那明亮的雙眼,那如狄俄尼索斯或阿波羅般鬈曲的發綹,那圓潤的雙頰,那象牙般的頸項,那微啟的雙唇,以及通體因運動與健康而煥發的光彩。他愛上了自己。他把嘴唇湊近,想要親吻;又把雙臂探入水中,想要擁抱那心愛之人。雙臂一觸水面,倒影便逃散了,可片刻之後又重新聚攏,那魅惑再次向他襲來。他無法抽身離去,全然忘了飲食與休息,只在泉畔徘徊,痴痴凝視著自己的倒影。他對那想像中的神靈說道:“美麗的人兒啊,你為何躲避我?我的容貌總不至於讓你厭惡吧。寧芙們愛慕我,而你自己看我的眼神也並非無動於衷。我伸出雙臂,你也同樣伸出;我向你微笑,向你招手,你也報我以同樣的微笑與招手。”他的淚水落入水中,攪亂了倒影。眼見倒影散去,他呼喊道:“留下吧,我求你!哪怕不能觸碰你,至少讓我看看你。”諸如此類的話語,更添許多,愈發助長了那焚燒他的情火,使他日漸失去了血色、氣力,以及那曾令寧芙厄科深深著迷的美貌。她仍守在他近旁,每當他高呼:“唉!唉!”她便以同樣的話語回應。他憔悴而死;當他幽魂渡過斯堤克斯河時,還俯身探出船外,想在水中再看自己一眼。寧芙們為他哀悼,水澤寧芙尤其悲痛;她們捶打胸膛時,厄科也捶打著自己的胸膛。她們堆起柴堆,本想焚化他的遺體,卻怎麼也找不到屍身;原處只留下一朵花,花心紫色,外繞白色花瓣——它得名那喀索斯,也保存著那喀索斯的記憶。
彌爾頓在《科馬斯》中那位夫人的歌里,影射過厄科與那喀索斯的故事。
在古代神話中,沒有哪一個比那喀索斯的故事更頻繁地被詩人們援引。下面錄兩首以不同方式處理這一題材的銘體詩。第一首出自哥爾德斯密斯:
《詠一美少年為雷電擊盲》
另一首出自考珀:
《詠一丑漢》
據布爾芬奇《神話時代》(Thomas Bulfinch, The Age of Fable, 1855)第 13 章「ECHO AND NARCISSUS」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原書沿用羅馬神名,譯文一律改用中國讀者通行的希臘神名;書中所引英文詩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