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科斯是宙斯與塞墨勒的兒子。赫拉為了向塞墨勒洩憤,設計了一條置她於死地的毒計。她化身為塞墨勒的老乳母貝羅厄,伺機在她心中種下疑竇:那位來做她情人的,當真是宙斯本人嗎?她嘆了一口氣,說道:“但願果真如此,可我忍不住害怕。人並不總是表裡如一的。如果他真是宙斯,就讓他拿出證據來。請他把天上所穿的全部華服威儀都穿戴起來,再到你面前。這樣一來,事情就再無疑問了。”塞墨勒聽信了她的話,決定試上一試。她向宙斯求一個恩典,卻不說是哪一件。宙斯應允了她,並以眾神自己都畏懼的、不可反悔的斯堤克斯河之名起誓作保。於是她提出了自己的請求。宙斯本想在她說出口時制止她,可她話說得太快,搶在了他前面。話已出口,他既不能收回自己的承諾,也不能收回她的請求。宙斯深感痛楚,離開她回到了上界。在那裡,他披戴上自己的輝煌——並未像推翻巨人族時那樣披掛起全部令人可怖的威能,而是眾神所謂的“次等全副甲冑”。他以這副裝束進入了塞墨勒的房間。凡人的肉身承受不住不朽神光的輝煌,她被燒成了灰燼。

宙斯接過幼小的狄俄尼索斯,把他交給尼薩的山林仙女撫養,她們哺育了他的嬰兒期與少年時代;為了酬謝她們的照料,宙斯讓她們化作群星中的許阿得斯姐妹。狄俄尼索斯長大後,發現了葡萄的栽培方法和榨取其珍貴汁液的技藝;然而赫拉使他陷入瘋狂,將他驅逐出去,令他漂泊流浪於大地各處。在弗里吉亞,女神瑞亞治癒了他,並傳授給他自己的宗教儀式,於是他啟程巡遊亞洲,教當地人種植葡萄。他漫遊中最著名的一段,是遠征印度,據說歷時數年。得勝歸來之後,他著手把自己的崇拜引入希臘,卻遭到一些王公的反對,他們擔心這種崇拜一旦傳入,會帶來種種混亂與瘋狂。

他漸漸走近自己出生的城市忒拜時,國王彭透斯對這新的崇拜毫無敬意,下令禁止舉行它的祭儀。然而一聽說狄俄尼索斯正在進發,男男女女——尤其是女子,不分老少——便紛紛傾城而出,前去迎接他,加入他那凱旋的行列。

彭透斯的勸阻、命令和威脅全都無濟於事。"去,"他對手下人說,"把那個率領這群烏合之眾的流浪漢抓來見我。我很快就會讓他招認自己冒稱天神後裔的謊言,並放棄他那套虛假的崇拜。"他最親近的朋友和最明智的謀士們勸阻他、懇求他不要與這位神作對,也是徒然;他們的勸諫只是使他更加暴怒。

就在這時,他派去擒捉狄俄尼索斯的隨從們回來了。他們被酒神的女信徒們趕跑,卻好歹抓到了其中一個人,反綁著雙手,押到國王面前。彭透斯滿面怒容地打量著他,說道:「惡徒!你很快就會被處死,好讓你的下場給旁人做個警示;雖說延緩你的懲罰,我著實捨不得,還是開口吧——告訴我們你是誰,又膽敢行的是什麼新儀式。」

囚徒毫無懼色,答道:「我叫阿刻忒斯,是梅奧尼亞人。我的父母是窮人,沒有田地牛羊留給我,留給我的只有他們的釣竿、漁網和打魚的營生。我以此為生過了一段日子,後來厭倦了總待在一個地方,便學了掌舵的本事,學會了憑星辰辨認航路。有一次我駕船駛往提洛島,途中停靠在狄亞島,眾人上了岸。第二天一早,我打發水手去找淡水,自己登上山丘去觀察風向。我的人回來時,帶回了他們自以為的戰利品——一個容貌俊秀的男孩,是在島上睡著時被發現的。他們斷定這是個出身高貴的少年,說不定是哪個國王的兒子,可以索要一筆豐厚的贖金。我留心打量了他的衣著、步態和麵容,那裡面自有一種氣度,讓我確信他絕非凡人。我對水手們說:「這副身軀里藏著哪一位神,我不知道,但裡面必有一位。仁慈的神明啊,請寬恕我們對您的冒犯,也請保佑我們此行順利。」狄克堤斯——我手下最會爬桅杆、最擅順著纜繩滑下來的好手——墨蘭透斯,我的舵手,還有厄波剖斯,那個領著水手們喊號子的人,異口同聲衝我喊:「你的禱告還是留著自己用吧!」貪利之心,竟盲目到這等地步!他們要把那男孩押上船時,我上前阻攔。「這艘船不能讓這等褻瀆神明的勾當玷汙,」我說,「我在船上的份子比你們誰都要大。」可是呂卡玻斯,那個蠻橫的傢伙,一把掐住我的喉嚨,要把我扔下海去,我死死抓住纜繩才撿回一條命。其餘的人對這番舉動一致叫好。

「這時狄俄尼索斯(他確實就是狄俄尼索斯)彷彿甩脫了睡意,大聲說道:「你們要拿我怎麼樣?這番打鬥是怎麼回事?是誰把我帶到這兒來的?你們要把我運到哪裡去?」其中一人答道:「什麼都不用怕。告訴我們你想去哪裡,我們把你送去。」「納克索斯是我的家,」狄俄尼索斯說,「把我送到那裡去,你們會得到厚賞。」他們滿口答應,又吩咐我掌舵駛向納克索斯。納克索斯在右舷方向,我正調整船帆準備朝那裡駛去,不料有人打手勢,有人悄聲示意,要我掉轉船頭,把那男孩帶到埃及去賣作奴隸。我驚愕不已,說道:「讓別人來掌舵吧。」隨即退到一旁,不再參與他們的惡行。他們破口大罵,其中一個嚷道:「別自以為我們的安危離了你就不行!」說罷自己坐上舵位,把船駛離了納克索斯。」

這時,神祇裝作剛剛發覺他們的背信,舉目望向大海,用哭泣的聲音說道:“水手們,這不是你們答應送我去的海岸;遠處那座島也不是我的家。我做了什麼,你們要這樣對待我?欺騙一個孤苦的孩子,你們也得不到什麼光彩。”我聽了不禁落淚,船員們卻對著我們兩個鬨笑不止,催著船在海上飛快疾馳。忽然之間——雖說離奇,卻是真的——船停在了海中央,牢牢地像釘在了地上一樣。眾人又驚又奇,拼命划槳,又張開更多的風帆,想借槳與帆一同前進,但全是白費。常春藤纏住船槳,阻礙它們轉動,又掛上船帆,沉甸甸地綴滿漿果。一架結滿葡萄的葡萄藤爬上桅杆,沿著船舷蔓延開去。四周響起笛聲,美酒的芳香瀰漫開來。神祇自己頭戴葡萄葉編成的花冠,手執一杆纏著常春藤的長矛。老虎伏在他腳下,山貓和豹子的身影在他周圍嬉戲。人們被恐懼或瘋狂攫住:有的跳船落水;有的正要跟著跳,卻看見水中的同伴正在變形——身體漸漸變扁,最後長出一條彎曲的尾巴。一個喊道:“這是什麼奇蹟!”話音剛落,他的嘴就張寬了,鼻孔張開,全身覆滿鱗片。另一個想拉動船槳,感覺雙手縮了下去,轉眼不再是手,而成了鰭;另一個想抬手去抓纜繩,卻發現手臂沒有了,便弓起殘缺的身體跳入海里。他原本的雙腿變成了新月形尾巴的兩端。全體船員都變成了海豚,圍著船游來游去,時而浮在水面,時而潛入船底,濺起陣陣水花,從寬大的鼻孔里噴出水柱。二十個人里,只剩下我一個。神祇安慰瑟瑟發抖的我。“別怕,”他說,“把船駛向納克索斯。”我照辦了,等到了那裡,我點燃祭壇,舉行了對狄俄尼索斯的神聖祭禮。

彭透斯聽到這裡叫道:“這個愚蠢的故事我們已經聽得夠久了。把他帶走,立刻處死。”侍從把阿革忒斯押走,關進牢中,鎖得嚴嚴實實;可是就在他們準備行刑器具的時候,牢門自行打開了,鎖鏈從他四肢上脫落,等人們去找他時,早已蹤影全無。

彭透斯聽不進任何勸告,他不但不派人前去,反而決定親自前往祭典舉行的場所。整座基塞隆山到處都是祭拜的人群,酒神女祭司們的呼喊聲四面迴盪。這喧鬧激起了彭透斯的怒火,恰如號角之聲激起戰馬的烈性。他穿過林木,來到一片空地,狂歡祭儀的主要場面頓時盡收眼底。就在此時,那些女人也看見了他;為首的正是他自己的母親阿高厄——她已被神明弄得雙目迷亂——大聲喊道:“看哪,那裡有一頭野豬,是在這樹林里出沒的最兇猛的怪物!來呀,姐妹們!我要第一個動手刺殺這頭野豬。”整群人向他猛撲過去;他一會兒口出狂言,一會兒百般辯解,一會兒又供認自己的罪過、乞求寬恕,而她們只是步步緊逼,不斷傷他。他徒然向兩位姨母呼救,求她們護住自己不被母親傷害。奧托諾厄抓住他的一條手臂,伊諾抓住另一條,他就這樣被兩人撕扯得四分五裂,而他的母親還在高喊:“勝利了!勝利了!我們做到了,榮耀歸於我們!”

狄俄尼索斯的崇拜就這樣在希臘確立下來。

彌爾頓的《科摩斯》第46行中,暗用了狄俄尼索斯與水手們的故事;喀耳刻的故事則見於第二十九章。

據布爾芬奇《神話時代》(Thomas Bulfinch, The Age of Fable, 1855)第 21 章「BACCHUS」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原書沿用羅馬神名,譯文一律改用中國讀者通行的希臘神名;書中所引英文詩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