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本系列開篇我們講述了異教關於世界創生的說法,如今在接近尾聲之際,我們便來呈現亡靈居所的景象——描繪它的是他們當中最開明的一位詩人,而他的教義得自他們最受尊崇的哲學家。維吉爾為這一居所的入口所選定的地方,或許是舉世最能激發恐怖與超自然之感的所在。那正是維蘇威火山附近的火山區,整個大地裂開道道深壑,硫磺的火焰自壑中升起,地面被積鬱的蒸汽震得顫動,地心深處傳出神秘的聲響。阿韋爾諾湖被認為填滿了一座死火山的火山口。湖呈圓形,半英里寬,極深,四周環繞著高岸,維吉爾的時代這些岸上覆蓋著陰森的森林。有毒的水汽從湖面升起,因此湖畔見不到任何生靈,也沒有飛鳥掠過湖上。據詩人所述,通往下界的洞穴正在此處,埃涅阿斯也正是在這裡向冥界的諸神——珀耳塞福涅、赫卡忒和復仇女神——獻上祭品。接著大地發出轟鳴,山巔的樹林為之戰慄,群犬的嚎叫宣告諸神臨近。"現在,"女先知說,"鼓起你的勇氣,因為你需要它。"她走下洞穴,埃涅阿斯緊隨其後。在地獄的門前,他們穿過一群生靈,詩人點明它們是悲傷與復仇的憂患、蒼白的疾病與憂鬱的衰老、誘人作惡的恐懼與飢餓、勞苦、貧困和死亡——一個個形貌駭人。復仇女神在那裡鋪開臥榻,還有紛爭女神,她的頭髮是一條條毒蛇,用血紅的髮帶束起。那裡也有種種怪物:百臂的布里阿柔斯、嘶嘶作響的許德拉、口吐烈焰的喀邁拉。埃涅阿斯見狀戰慄,拔出劍來就要砍去,卻被女先知制止。隨後他們來到黑色的科庫託斯河,在那裡遇見了擺渡人卡戎——年老而形容汙穢,卻依然強壯有力——他正把各式各樣的乘客接上船:氣度恢宏的英雄、少年和未婚的少女,多得像秋日飄落的樹葉,或像寒冬將至時南飛的群鳥。他們擠在那裡爭著要渡過去,渴望踏上對岸的土地。然而嚴厲的擺渡人只接他願意載的人,把其餘的趕回岸上。埃涅阿斯對這景象感到驚奇,問女先知:"為何要這樣分別?"她答道:"被接上船的,是已得到應有葬禮之人的靈魂;那眾多未曾安葬的亡魂不許渡過此河,只得在岸邊徘徊飄蕩百年,直到最後才被渡過去。"埃涅阿斯想起自己一些在風暴中喪生的同伴,不禁悲痛。正在此時,他望見了自己的舵手帕利努魯斯——那人從船舷跌落,溺水而死。他上前搭話,詢問他遭難的緣由。帕利努魯斯回答說,船舵被沖走了,他緊緊抱住舵,隨之被捲走。他懇切地哀求埃涅阿斯向他伸出援手,帶他一同前往對岸。但女先知斥責他不該生出這種違背哈得斯法則的願望;隨後又安慰他,告訴他:他的屍體被波浪衝上岸的那片土地上的居民,將受異象的感召給予他應有的安葬,那座海岬將以帕利努魯斯角為名,至今仍沿用此名。留下這番話所安慰的帕利努魯斯,他們走近了船。卡戎目光嚴厲地盯著走近的戰士,質問他憑什麼權利,一個活人還帶著武器,來到這片岸邊。女先知回答說,他們不會施加任何暴力,埃涅阿斯此行唯一的目的只是看望他的父親,最後取出那根金枝;卡戎一見,怒氣頓消,趕忙把船划向岸邊,接他們上船。這隻船本只為運送無形幽靈的輕載而造,此刻在英雄的重壓下吱嘎呻吟。他們很快被送到了對岸。在那裡,他們遇上了三頭的刻耳柏洛斯,脖頸上豎立著盤繞的毒蛇。它三個喉嚨一齊狂吠,直到女先知朝它拋去一塊加了藥的麵餅,它急不可待地吞下,隨即在洞穴里伸開身子睡去。埃涅阿斯和女先知跳上岸。最先傳入耳中的,是幼小孩子的啼哭——他們剛剛踏上生命的門檻便已夭折;緊挨著他們的,是蒙受不白之冤而死的人。彌諾斯充任他們的判官,逐一審查每個人的作為。下一類是那些親手結束自己生命的人,他們厭棄生活,以死為歸宿。唉,如今只要能重返人世,他們寧願承受貧困、勞苦以及任何別的磨難!再往裡是憂傷的領地,被分隔成一條條幽僻的小徑,穿過一片片桃金娘樹林。那些因愛情不得回報而死的遊蕩於此,即使死亡本身也未能使他們擺脫痛苦。埃涅阿斯覺得在他們中間瞥見了狄多的身影,傷口猶新。在昏暗的光線里他一時不敢確定,走近之後才看出確是她本人。淚水奪眶而出,他以充滿愛意向她傾訴:"不幸的狄多!傳言果然是真的,你已經死了?而我,天哪,竟是禍因?我請諸神作證,我離開你並非出於自願,而是遵從宙斯的命令;我也不曾想到我的離去竟會讓你付出如此代價。停一停吧,我求你,不要拒絕給我最後的道別。"她站了片刻,扭過臉去,目光落在地上,隨後默默走開,對他的懇求無動於衷,如同一塊岩石。埃涅阿斯跟隨了一段路,然後懷著沉重的心情回到同伴身邊,重新踏上了旅途。

他們接著走進了陣亡英雄們遊蕩的原野,在這裡,他們看見了許多希臘與特洛伊戰士的幽魂。特洛伊人圍攏在埃涅阿斯身邊,怎麼也看不夠。他們問他為何而來,七嘴八舌問個不停。而希臘人一見到他在昏暗的霧氣中閃閃發亮的盔甲,便認出了這位英雄,頓時驚恐萬分,轉過身去逃之夭夭——正如他們在特洛伊平原上慣常做的那樣。

埃涅阿斯本想在特洛伊朋友中間多留片刻,但女先知催著他走了。他們接著來到一處岔路口,一條通向極樂淨土,另一條通向罪人受罰之地。埃涅阿斯看見一側聳立著一座大城的城牆,弗勒革同河滾燙的河水環繞其外。橫在面前的是一扇連神與人都無法攻破的金剛石大門。門旁立著一座鐵塔,報復仇女神提西福涅守在塔上。從城中傳來呻吟之聲,還有鞭子抽打的聲響、鐵器的嘎吱聲和鎖鏈的碰撞聲。埃涅阿斯毛骨悚然,問他的嚮導:究竟是些什麼樣的罪行,才會受到這般懲罰,發出他所聽見的這些聲響?女先知答道:「這裡是拉達曼提斯的審判庭,他把人在生前所犯的罪一一揭露出來——犯下這些罪行的人曾妄想它們被掩蓋得密不透風。提西福涅揮動她的蠍子鞭,把罪人交給她的復仇女神姐妹們。」就在這時,銅門伴著可怖的巨響訇然開啟,埃涅阿斯看見門內有一條五十頭的許德拉把守著入口。女先知告訴他,塔耳塔羅斯的深淵一直向下沉落,其深處之於他們的腳下,正如天穹之於他們的頭頂那樣遙遠。在這深坑的底部,曾與諸神交戰的提坦一族俯伏在地;還有薩爾摩紐斯,他竟敢與宙斯爭勝,造了一座銅橋,在橋上驅車馳過,好讓車輪之聲酷似雷鳴,又向民眾投擲燃燒的火把,以模仿閃電,直到宙斯降下真正的霹靂擊中他,讓他見識了凡人武器與神力之間的差別。這裡還有巨人提堤俄斯,他的身軀如此龐大,躺下時鋪展開來足有九英畝,一隻禿鷲不停啄食他的肝臟,那肝剛被吃掉便重新長出,因此他的懲罰永無終結。

埃涅阿斯又看見成群的人坐在擺滿珍饈的桌旁,旁邊立著一個復仇女神,每當他們剛要把食物送入口中,便一把奪走。另一些人則眼見巨大的岩石懸在頭頂,搖搖欲墜,令他們時刻處於驚恐之中。這些人正是那些憎恨兄弟的人,毆打父母的人,坑騙信任他們的朋友的人,以及發了財便把錢財據為己有、不分給別人的人——最後這類人數量最多。這裡還有違背婚姻誓言的人,為不義之戰效力的人,以及對僱主不忠不誠的人。這裡有一個人為黃金出賣了自己的祖國,另一個人歪曲法律,叫它們今天這樣說,明天又那樣說。

伊克西翁也在那裡,被縛在一隻永不停歇地旋轉著的車輪的輪緣上;還有西緒福斯,他的差事是把一塊巨石推上山頂,可是眼看快到坡頂時,那石頭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猛然推開,又一頭滾回平原。他只得再來一次,汗水溼透了他疲憊的四肢,卻全是白費力氣。那裡還站著坦塔羅斯,他站在一個水池裡,下巴齊著水面,卻乾渴難耐,找不到什麼來解渴:每當他低下花白的頭顱,急切地想痛飲一番,水便退走,把他腳下的地面曬得乾乾的。高大的果樹掛滿果實,向他低垂下頭顱——梨、石榴、蘋果,還有甘美的無花果;可他伸手猛抓時,風又把它們卷得老高,怎麼也夠不著。

女先知這時提醒埃涅阿斯,該離開這些陰鬱的地方,去尋訪福樂者之城了。他們穿過一段幽暗的中間地帶,來到了極樂原野,那是有福之人居住的林苑。這裡的空氣自由得多,所見的一切都披著一層紫色的光。這片樂土自有一輪太陽和自己的星辰。居民們以各種方式自娛:有的在草地上嬉戲,比試力量或技藝;有的跳舞,有的歌唱。俄耳甫斯撥動七絃琴的琴絃,奏出令人銷魂的樂聲。埃涅阿斯在這裡看見了特洛伊國家的締造者們,那些生活在更幸福年代的胸懷寬宏的英雄。他驚歎地凝望著如今閒置不用的戰車與熠熠生輝的兵器。長槍插立在地上,卸了套的馬匹在平原上自由遊蕩。往昔的英雄們生前對華麗甲冑和高大駿馬懷有的那份驕傲,在這裡也仍伴隨著他們。他又看見另一群人在宴飲,同時聆聽著音樂。他們身處一片月桂樹林,大河波河正是從這片林子發源,而後流出到人間。這裡居住著為祖國大業負傷而死的人,還有聖潔的祭司,以及唱出無愧於阿波羅之詩思的詩人;另有一些人,藉著他們在實用技藝上的發現,為人生增添過歡樂與光彩,以造福人類之舉使自己名垂福樂。他們額上都纏著雪白的束帶。女先知向其中一群人發問,打聽安喀塞斯在何處。有人給他們指點了方向,他們很快便在一處青翠的山谷里找到了他,他正在凝視著他後裔的行列,他們的命運,以及在未來歲月里將要成就的功業。他認出走近的是埃涅阿斯,便向他伸出雙手,淚水奪眶而出。「你到底來了,」他說,「我等了你這麼久,經歷瞭如許危難之後,我終於見到你了嗎?哦,我的兒啊,我一直注視著你的行程,為你擔驚受怕!」埃涅阿斯答道:「父親啊!您的形象永遠在我眼前,引導我、護佑我。」說罷,他想把父親擁入懷中,可他的雙臂只抱住一個虛幻無形的影像。

埃涅阿斯看見前方有一片寬闊的山谷,樹木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一派靜謐的景象,勒忒河就從其間流過。沿河兩岸遊蕩著數不清的魂靈,多得就像夏日空氣里的飛蟲。埃涅阿斯驚奇地問這些是誰。安喀塞斯答道:“這些是日後將要獲得肉身的靈魂。在此之前,他們住在勒忒河畔,飲下忘川之水,忘掉前世的生活。”“父親啊!”埃涅阿斯說,“難道真會有人如此眷戀塵世,以至於捨得離開這片安寧之地,重返上方的世界嗎?”安喀塞斯於是向他解釋了造化的規劃。他告訴埃涅阿斯,造物主最初用火、氣、土、水四種元素造就了構成靈魂的質料;這四者一經結合,便呈現出其中最卓越者——火的形態,成了火焰。這種質料如同種子一般播撒到天體之上,即太陽、月亮和星辰。次等諸神用這些種子造出人類以及其餘一切動物,把它與不同比例的土相混合,它的純度由此受到摻雜而降低。因此,在這種構成中土的成分越多,個體就越不純淨;我們看到,男女長成之後的軀體,已不具備童年的純淨。同樣,身心結合持續多久,靈魂部分所沾染的不潔也就有多久。這種不潔必須在死後滌除,其辦法是讓靈魂在風的氣流中通風吹散,或把它們浸入水中,或用火燒盡它們的雜質。只有極少數人——安喀塞斯暗示他自己便是其中之一——能徑直進入極樂世界,永遠留在那裡。其餘的則在泥土帶來的雜質被滌淨之後,被重新送回塵世,賦予新的軀體,而他們前世的記憶早已被勒忒河的河水沖刷得乾乾淨淨。不過,也有一些靈魂敗壞得過於徹底,已不配託付人身,便被做成禽獸,如獅子、老虎、貓、狗、猴子等等。這就是古人所謂的“靈魂轉生”,即靈魂的輪迴;這一教義至今仍為印度土著所信奉,他們連最微不足道的動物也不忍殺害,因為不知道那會不會正是他們某位親族換了形貌而來。

安喀塞斯解釋到這裡,接著又指出埃涅阿斯家族中那些日後將要出生的人物,並講述他們將在世間建立的功業。此後他又回到眼前,告訴兒子,在他和追隨者於意大利徹底立足之前,還有哪些事情有待完成:要進行戰爭,要投入戰鬥,要贏得一位新娘,而最終要建立一個特洛伊人的國家,並將由此興起羅馬的權勢,日後成為全世界的主宰。

隨後,埃涅阿斯和女祭司向安喀塞斯道別,取一條詩人沒有說明的捷徑,回到了上方的世界。

據布爾芬奇《神話時代》(Thomas Bulfinch, The Age of Fable, 1855)第 32 章「THE INFERNAL REGIONS」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原書沿用羅馬神名,譯文一律改用中國讀者通行的希臘神名;書中所引英文詩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