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過後,覆蓋大地的淤泥帶來了異常的豐饒,各種各樣的產物——無論好壞——紛紛生長出來。其中有一條名叫皮同的巨大蛇怪鑽了出來,成為人們的恐怖,潛伏在帕納索斯山的洞穴里。阿波羅用箭射死了它——在此之前,他的箭只對付過弱小的動物,如野兔、野山羊之類獵物。為紀念這場輝煌的勝利,他創辦了皮同競技會;在會上,力量的較量、奔跑的速度或戰車比賽中獲勝的人,都以山毛櫸葉編成的花冠加冕——因為那時月桂還沒有被阿波羅認作自己的聖樹。
那尊著名的阿波羅雕像,名為《觀景殿的阿波羅》,表現的正是這位神戰勝巨蛇皮同之後的形象。
達芙涅是阿波羅的初戀。這份情意並非出於偶然,而是小愛神厄洛斯的惡意所致。阿波羅看見這孩子正擺弄著弓箭;由於剛剛戰勝皮同而志得意滿,他便對他說:"好一個放肆的小子,你擺弄這些兵器做什麼?把它們留給配得上用它們的手吧。你看看,我正是憑著它們,征服了那條把毒身鋪展在平原上數畝之地的巨蟒!孩子,你守好你的火把就行了,隨便到哪裡去點燃你那些所謂的火焰,可別妄想動我的武器。"阿佛洛狄忒的孩子聽了這番話,回答道:"你的箭可以射中世上的一切,阿波羅,可我的箭要射中的,正是你。"說罷,他站到帕納索斯山的一塊岩石上,從箭袋裡抽出兩支做工不同的箭:一支用來激起愛情,另一支用來驅散愛情。前者是金的,箭頭尖銳;後者是鈍的,箭頭鑲著鉛。他用那支鉛箭射中了河神珀涅俄斯的女兒、仙女達芙涅,又用金箭射中了阿波羅的心。這位神立刻對少女燃起了愛火,而少女卻憎惡被愛的念頭。她所鍾情的,是林間的嬉遊和狩獵的收穫。許多求愛者前來追求她,她一概拒斥,只管在樹林間奔走,既不理會小愛神,也不理會婚姻之神許門。她的父親常常對她說:"女兒啊,你欠我一個女婿,欠我外孫呢。"她把婚姻視作罪過,深惡痛絕,美麗的臉龐頓時漲得通紅,摟住父親的脖子說:"最親愛的父親,請答應我這個恩典吧:讓我終身不嫁,像阿耳忒彌斯一樣。"父親答應了,但同時說道:"可你自己的容顏會不許你這樣做的。"
阿波羅愛上了她,渴望得到她;這位向全世界宣示神諭的神,卻不夠聰明,看不透自身的命運。他看見她的頭髮鬆散地披在肩上,便說:"這樣凌亂都如此迷人,若整理起來該是什麼模樣?"他看見她的眼睛明亮如星辰;他看見她的嘴唇,卻覺得光是看看還遠遠不夠。他欣賞她裸露到肩頭的雙臂和雙手,凡是被衣物遮住的部分,他便想像著必定更加美麗。他追趕她;她飛奔而去,比風還快,對他的懇求一刻也不肯停留。"站住,"他說,"佩紐斯河的女兒!我不是你的敵人。不要像小羊躲避野狼、鴿子躲避蒼鷹那樣躲避我。我追你,是因為愛你。你這樣狂奔讓我憂心如焚,只怕你在這些石頭上摔倒受傷,而我便是禍因。求你跑慢一些,我也會跟著慢下來。我不是粗鄙之人,不是鄉野村夫。宙斯是我的父親,我是德爾斐和特涅多斯的主人,通曉古今萬事。我是歌唱與豎琴之神。我的箭矢百發百中;可是,唉!一支比我的箭更致命的箭已經射穿了我的心!我是醫藥之神,認識一切藥草的靈效。唉!我卻染上了一種無藥可醫的病症!"
寧芙繼續飛奔而去,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她便已遠去。而即使她在逃跑的樣子,也令他著迷。風吹起她的衣裳,散開的長髮在身後飄揚。神見自己的一番求愛全然落空,漸漸不耐煩了;在厄洛斯的助力下,他越追越近。這就像獵犬追逐野兔,張開大口就要咬住,而那弱小的動物奮力向前竄去,從爪下溜走。神與少女就是這樣飛奔——他乘著愛的翅膀,她乘著恐懼的翅膀。然而追者終究更快,漸漸趕了上來,他喘息的氣息吹拂著她的頭髮。她的力氣開始耗盡,眼看就要倒下,她向父親、河神呼喊:"救救我,佩紐斯!張開大地把我吞進去吧,或者改變我的形體——是它把我引到了這番險境!"話音未落,一陣僵硬攫住了她全身的四肢;她的胸膛開始被柔嫩的樹皮包裹;她的頭髮變成了葉子;她的雙臂變成了樹枝;她的雙腳像根鬚一樣牢牢扎進土裡;她的臉龐變成了樹梢,除了美麗之外,再沒有留下昔日的任何痕跡。阿波羅驚愕地站在那裡。他撫觸樹幹,感到樹皮下的血肉仍在顫抖。他擁抱樹枝,把無數的吻灑在樹上。樹枝從他的唇邊退縮。"既然你不能做我的妻子,"他說,"你就必定成為我的聖樹。我要用你編成桂冠戴在頭上;我要用你裝飾我的豎琴和箭囊;當偉大的羅馬征服者把凱旋的隊伍領上卡庇託利山時,你將被編成花環,戴在他們的額前。而且,既然我擁有不朽的青春,你也必將四季常青,你的葉子永不凋零。"寧芙此時已化作一棵月桂樹,低垂枝頭,滿懷感激地致意。
阿波羅既是音樂之神又是詩歌之神,這並不令人奇怪;但醫藥也被歸入他的職司,或許就令人費解了。
詩人們常在作品中援引阿波羅與達芙妮的故事。
據布爾芬奇《神話時代》(Thomas Bulfinch, The Age of Fable, 1855)第 3 章「APOLLO AND DAPHNE」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原書沿用羅馬神名,譯文一律改用中國讀者通行的希臘神名;書中所引英文詩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