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此前跟随希腊英雄奥德修斯,走过了他从特洛伊返乡途中的漂泊之路;如今故城已经毁灭,我们打算与首领埃涅阿斯带领下的亡国余民一道,共历他们寻找新家园的命运。在那灾难降临的夜晚,木马吐出了腹中全副武装的士兵,城池随之陷落、烈焰吞没全城;埃涅阿斯带着父亲、妻子和年幼的儿子,从这片毁灭之地逃了出来。父亲安喀塞斯年事已高,无法按所需的速度行走,埃涅阿斯便把他背在肩上。就这样负着重担,一手牵着儿子、身后跟着妻子,他拼尽全力向燃烧的城市外奔去;可是在混乱中,妻子被人潮冲散,从此下落不明。
到达约定的会合地点,他们发现那里已经聚起大批男女逃难者,众人都愿听从埃涅阿斯的指挥。准备工作花去了几个月,终于众人登船出海。他们最初在邻近的色雷斯海岸登陆,正要着手建城,一桩异象却使埃涅阿斯打消了念头。他预备献祭,便从一丛灌木上折下几根枝条;令他惊骇的是,被折断处滴下了鲜血。他又折了一次,这时地下传来一个声音向他呼喊:"住手吧,埃涅阿斯;我是你的同族波吕多洛斯,在此被乱箭射死,一丛灌木从我的尸身上长出,靠我的血滋养。"这番话使埃涅阿斯想起,波吕多洛斯本是特洛伊的一位年轻王子,他父亲曾带上丰厚的财宝把他送到邻近的色雷斯,在远离战祸之地将他抚养成人;可收留他的那位国王却把他杀了,夺走了他的财宝。埃涅阿斯和同伴们认为这片土地已被这样的罪行玷污、遭了诅咒,便匆匆离开了。
随后他们在提洛岛登陆;这座岛从前四处漂泊,后来宙斯用金刚石般的锁链把它固定在海底。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就诞生在这里,此岛也因而为阿波罗所圣化。埃涅阿斯在此求问阿波罗的神谕,得到的回答一如往常那样含混:"去找你们古老的母邦;埃涅阿斯的后裔将定居在那里,并使其他一切民族臣服于其统治。"特洛伊人听了满心欢喜,立刻互相追问:"神谕所指的是哪一处地方?"安喀塞斯想起有一个传说,说他们的祖先来自克里特,于是众人决定驶往那里。他们到了克里特,开始建造自己的城市,可是疫病在众人中流行,种下的田地也没有收成。事态如此黯淡之际,埃涅阿斯在梦中得到告诫:离开这片土地,去寻找西方一处叫作赫斯珀里亚的地方——特洛伊一族真正的始祖达耳达诺斯最初正是从那里迁来的。于是他们把此后的航向对准了赫斯珀里亚,也就是今天的意大利;直到历经无数冒险、又消磨掉足以让一位近代航海家绕地球走上好几圈的时间之后,他们才终于抵达那里。
他们一进港口,特洛伊人便望见成群的牛在平原上游荡。他们随心所欲地宰杀了许多头,准备大摆筵席。谁知刚一在桌边坐定,空中便响起一阵可怖的喧噪,一群令人厌恶的鹰身女妖呼啸着扑了下来,用利爪从盘中攫走肉食,振翅飞去。埃涅阿斯和同伴们纷纷拔剑,朝这些怪物奋力劈砍,却全然无用;它们身手极其敏捷,几乎无法击中,而它们的羽毛又如同铠甲一般,刀剑难伤。其中一只停落在附近的悬崖上,尖声叫道:"特洛伊人,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我们这些无辜的鸟儿的吗?先杀了我们的牛,又来向我们本身开战!"接着她预言他们在今后的航程中将遭受惨痛的苦难,发泄完怒气便飞走了。特洛伊人赶忙离开此地,接着发现自己正沿着伊庇鲁斯的海岸航行。他们在那里登陆,惊讶地得知,一些被掳为俘虏的特洛伊流亡者,竟已成为这片土地的统治者。赫克托耳的遗孀安德洛玛刻嫁给了希腊诸将中的一位得胜首领,并为他生下一子。丈夫死后,她作为儿子的监护人摄掌国政,又嫁给了同为俘虏的特洛伊王族赫勒诺斯。赫勒诺斯和安德洛玛刻对这些流亡者盛情款待,临别时又让他们满载礼物而去。
此后,埃涅阿斯沿着西西里的海岸航行,途经独目巨人的国度。这时岸上有人向他们呼喊,那是个可怜的家伙,从他那身破烂不堪的衣裳,他们认出他是个希腊人。他告诉他们,自己是奥德修斯的同伴之一,在那位首领仓促离去时被留在了这里。他讲述了奥德修斯与波吕斐摩斯遭遇的经过,恳求他们把自己带走,因为他在此地除了野果和草根别无糊口之物,又时刻生活在对独目巨人的恐惧之中。他正说着,波吕斐摩斯出现了;那是个可怕的怪物,身形臃肿不成样子,硕大无朋,仅有的那只独眼已被弄瞎。〔原注:参见「谚语集」。〕他脚步小心翼翼,用一根手杖探路,一路走到海边,要到浪涛里清洗自己的眼窝。到了水边,他便向他们涉水走来;凭借极其高大的身躯,他得以深入海中很远,特洛伊人见状大惊失色,赶紧划桨避开他。波吕斐摩斯听见桨声,冲着他们大声吼叫,两岸为之回响;随着这声喊叫,其余的独目巨人纷纷走出洞穴和树林,在岸边站成一排,如同一列高大的松树。特洛伊人奋力划桨,很快便把他们甩出了视线。
埃涅阿斯曾受赫勒诺斯告诫,要避开由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两怪把守的海峡。读者想必还记得,奥德修斯在那里损失了六名手下——水手们一心只顾躲避卡律布狄斯,斯库拉趁机把人攫走。埃涅阿斯听从赫勒诺斯的劝告,绕开了那处险要的水道,沿着西西里岛的海岸航行。
赫拉眼看特洛伊人一路顺风顺水地驶向他们注定要去的彼岸,旧恨又在心中复燃,因为她始终忘不了帕里斯把美貌之奖判给他人、对她的那番轻慢。天神的心中竟也存得住这样的怨恨。[脚注:参见「谚语与格言」。] 于是她急忙去找风神埃俄罗斯——正是他曾向奥德修斯赐下顺风,而把逆风捆扎在一只袋子里交给他。埃俄罗斯听从女神之命,放出他的儿子们——北风玻瑞阿斯、堤丰以及其余的诸风——去搅乱大海。一场可怕的风暴随之而起,特洛伊的船只被吹离了航线,朝非洲海岸漂去。它们眼看就要触礁失事,而且彼此失散,以致埃涅阿斯以为除自己所乘的那艘之外,其余全已覆灭。
就在这危急关头,波塞冬听见风暴肆虐,心知自己并未下令掀起风浪,便从波涛间探出头来,望见埃涅阿斯的船队正被狂风驱赶。他既已知晓赫拉从中作梗,便不难想明白风暴的来由,然而她擅自插手他的辖域,仍令他怒不可遏。他唤来众风,严词斥责了一顿,将它们喝退。随后他平息海浪,把笼罩在太阳面前的云雾一扫而光。有几艘船搁上了礁石,他用三叉戟亲自将其撬离;另一些则由特里同和一位海中仙女用肩膀托起船身,重新放入水中。大海平静之后,特洛伊人驶向最近的海岸,也就是迦太基沿岸。埃涅阿斯何其幸运——他发现船队一艘接一艘全都安全抵达,虽说都已饱受颠簸。
据布尔芬奇《神话时代》(Thomas Bulfinch, The Age of Fable, 1855)第 31 章「ADVENTURES OF AENEAS」译写(英文原书为公有领域)。原书沿用罗马神名,译文一律改用中国读者通行的希腊神名;书中所引英文诗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