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段
要理解接下來伊比科斯的故事,有兩點須先記住。第一,古代的劇場是巨大的建築,能容納一萬至三萬名觀眾;由於劇場只在節慶時使用,又對所有人免費開放,所以通常座無虛席。劇場沒有屋頂,露天而建,演出在白天進行。第二,故事中對復仇女神的駭人描繪並非誇張。有記載說,悲劇詩人埃斯庫羅斯曾讓五十名演員組成合唱隊扮演復仇女神,觀眾驚恐萬狀,許多人昏厥過去,還有人抽搐不止,官府後來下令禁止再作類似的演出。
第2段
虔誠的詩人伊比科斯正前往科林斯地峽,那裡正舉行戰車比賽和音樂競賽,吸引著整個希臘的兒女。阿波羅賜予他歌唱的天賦、詩人甜蜜的嘴唇;他滿懷神靈的靈感,步履輕快地趕路。科林斯的塔樓聳立在高處,已經映入眼簾;他也已懷著虔敬的敬畏之心,步入了波塞冬的聖林。周圍看不到任何活物,只有一群鶴從頭頂飛過,與他走著同樣的方向,正南遷覓食。"祝你們好運,友好的隊伍們,"他喊道,"我在海上同行的夥伴。我把你們的陪伴當作吉兆。我們都從遠方而來,為尋求棲身之所而奔波。願我們都能得到那種善意的接待——它能護佑遠來的客人免受傷害!"
他繼續輕快地前行,很快便走到樹林深處。突然,在一處狹窄的隘口,兩名強盜閃身而出,攔住了他的去路。他要麼屈服,要麼戰鬥。但他那雙慣於彈琴、不慣於刀兵的手,卻無力地垂了下來。他向人和神呼救,但他的呼喊沒有傳到任何救助者的耳中。"看來我註定要死在這裡了,"他說,"死在異鄉,無人哀悼,喪於匪徒之手,而且看不到有人為我復仇。"他身受重傷,倒在地上,此時頭頂的鶴群發出嘶啞的鳴叫。"替我伸冤吧,鶴群,"他說,"因為除了你們的聲音,再沒有別的聲音回應我的呼喊。"說完,他便閉上雙眼,死去了。
屍體被發現了,衣物已被剝去,殘缺不全;雖然因傷口而面目全非,仍被那位在科林斯等他做客的朋友認了出來。"難道我就這樣重新見到了你嗎?"他喊道,"我還盼著在歌詠競賽中,親手為你戴上勝利的桂冠啊!"
聚集在節慶上的賓客們聽到消息,無不震驚。整個希臘都感到了這一創傷,每一顆心都承認失去了他。人們湧到官府的審判臺前,要求嚴懲兇手,以他們的血來贖罪。
然而,面對盛會盛況吸引來的芸芸眾生,有什麼痕跡或標記能指認出兇手呢?他是死於強盜之手,還是被某個私敵所殺?唯有洞察一切的太陽知道,因為再沒有別的目擊者。然而兇手很可能此刻就走在人群當中,安然享受著他罪行的果實,而復仇卻徒勞無功地搜尋著他。也許,就在諸神自己廟宇的圍牆之內,他公然蔑視著神明,安然混雜在湧入圓形劇場的密集人群之中。
此刻,人們一排緊挨著一排擠作一團,把座席填得滿滿當當,彷彿整座建築都要被壓垮。人聲的嗡嗡低響如同大海的咆哮;看臺的環圈隨著升高而層層向外擴展,一級一級向上攀升,彷彿要直抵天際。
這時,黑壓壓的萬千觀眾聆聽著歌隊扮演的復仇女神那可怖的嗓音;她們莊嚴肅穆,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緩緩前行,繞劇場環行一週。組成那可怕行列的,難道竟是凡間女子?而那一大片默然不動的身影,難道竟是活著的人嗎?
歌者們身披黑衣,枯瘦無肉的手中舉著火把,燃燒著瀝青般濃烈的火焰。她們面無血色,額上沒有頭髮,唯有扭動鼓脹的毒蛇盤繞在眉際。這些可怖的身影圍成一圈,唱起她們的頌歌,將有罪之人的心撕裂,把他們的心智牢牢捆縛。歌聲一浪高過一浪,壓過了樂器的聲響,奪人心智,令心臟麻痺,使血液凝凍。
"心地潔淨、無罪無過的人有福了!我們復仇者不會碰他;他走在人生路上,安然無懼於我們。然而,禍哉!禍哉!那犯下暗殺之事的人!我們這黑夜所生的可怖一族,將纏住他的整個身心。他以為逃跑就能躲開我們嗎?我們飛得更快,緊追不捨,把毒蛇纏上他的雙腳,將他絆倒在地。我們不知疲倦地追逐;沒有憐憫能攔住我們的去路;一追再追,直到生命的盡頭,我們不給他片刻安寧與歇息。"歐墨尼得斯就是這樣唱著,踏著莊重的節拍緩緩移動;整個會場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彷彿眾人都置身於超乎凡人的存在之前。隨後,她們以肅穆的行進步伐繞完劇場一週,從舞臺後方退了出去。
每一顆心都在幻覺與真實之間戰慄不已,每一顆胸膛都因說不清的恐懼而急促起伏,拜倒在那監視隱秘罪行、在暗中紡織命運之線的可畏力量之前。
正在這時,一聲喊叫從最高的幾排座位中爆發出來——"看哪!看哪!夥計,那邊飛來的不正是伊比科斯的仙鶴嗎!"天空中忽然出現一個掠過的黑影,稍一定睛細看,便見是一群仙鶴,正好從劇場上方飛過。
"他說伊比科斯?"這個名字重新激起眾人心中的哀傷。如同海面上後浪推著前浪,這句話從一張嘴傳到另一張嘴:"伊比科斯!我們人人哀悼的伊比科斯,被某個兇手的手所殺害的伊比科斯!仙鶴和他有什麼關係?"人聲的浪潮越來越高,同時,一個念頭如同閃電掠過每個人的心頭:"看看歐墨尼得斯的神力吧!那位虔誠的詩人必將得到復仇!兇手自己招認了!抓住那個喊叫的人,還有他說話的那個同伴!"
那罪犯恨不得把已經出口的話收回來,可是太遲了。兩個兇手的臉因恐懼而慘白,洩露了他們的罪行。人們把他們帶到法官面前,他們供認了罪行,受到了應得的懲罰。
據布爾芬奇《神話時代》(Thomas Bulfinch, The Age of Fable, 1855)第 25 章「IBYCUS」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原書沿用羅馬神名,譯文一律改用中國讀者通行的希臘神名;書中所引英文詩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