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厄同是阿波羅與水澤仙女克呂墨涅的兒子。一天,有個同學嘲笑他自稱太陽神之子的說法,法厄同又怒又羞,回去把這件事告訴了母親。「媽媽,」他說,「如果我確實是神的後裔,就請你給我一個證據,讓我名正言順地享有這份榮耀吧。」克呂墨涅向著天空舉起雙手,說道:「我請俯照著我們的太陽為我作證,我對你說的句句是真。如果我說了假話,就讓這成為我最後一次看見他的光芒。不過,親自去問一問並不費多少事;太陽昇起的那片土地就在我們鄰近。去吧,去問他肯不肯認你做兒子。」法厄同聽了滿心歡喜。他一路前往印度——那地方正處在旭日初昇之域——懷著滿腔希望與驕傲,走近了他父親每日啟程的起點。
太陽的宮殿高高矗立在一根根立柱之上,金子與寶石熠熠生輝;天花板由磨光的象牙鑲成,門則是白銀打造。而工藝更勝過材料本身,因為赫菲斯托斯在四壁之上描繪出大地、海洋和天空,以及棲居其間的生靈。海中有眾位仙女,有的在波浪中嬉戲,有的騎在魚背上,還有的坐在礁石上,晾乾她們海綠色的長髮。她們的面孔並不全然相同,卻也並非不像——正如同胞姐妹應有的樣子。大地上則有城鎮、森林、河流和鄉野的神祇。在這一切之上,還雕著輝煌天穹的形象;銀門上雕著黃道十二宮,一邊六個。
克呂墨涅的兒子沿著陡峭的路徑登上去,進入了他那身世存疑的父親的殿堂。他走近父親的座前,卻在遠處停住了腳步,因為那光芒遠非他所能承受。福玻斯身披紫色長袍,坐在一座璀璨如鑲滿鑽石的寶座上。他的右手邊和左手邊立著白晝、月份和年份,再按一定的間隔站著時序女神。春天頭戴花冠而立,夏日衣袍褪去、頭戴由成熟麥穗編成的花環,秋天雙腳染著葡萄汁,寒冬則頭髮為白霜凍得僵硬。日神被這些侍從環繞,以他那洞悉一切的眼睛,望著這位青年為眼前景象的新奇與輝煌所炫目,便詢問他此行的來意。青年答道:“廣闊世界的光啊,福玻斯,我的父親——倘若您准我使用這個稱呼——求您給我一個憑據,讓我可以被認作是您的兒子。”他話音止住;他父親收起環繞頭頂的萬道光芒,命他上前,將他抱入懷中,說道:“我的兒子,你不該被否認,你母親告訴你的,我予以確認。為了消除你的疑慮,你想要什麼儘管說,那份禮物就歸你。我以那可怖的大湖為見證——我從未親眼見過它,然而我們眾神在最莊嚴的誓約中,都是憑它起誓的。”法厄同立刻請求,准他駕一天太陽車。父親後悔自己許下的諾言;他一連三次、四次搖動光芒四射的頭以示警告。“我話說得輕率了,”他說,“唯獨這一個請求,我實在想拒絕。求你收回吧。這不是一份安全的贈禮,我的法厄同,它與你的年紀和力量也不相稱。你的命運是凡人,而你所求的卻超出凡人的能力。你因為無知,竟渴望去做連眾神自己也不能做的事。除了我,沒有人能駕馭那白晝的火焰之車。連宙斯也不能,儘管他那可怖的右臂能投擲雷霆。路程的第一段最為陡峭,便是清晨精力充沛的馬匹也幾乎爬不上去;中段高懸在諸天之上,從那裡我自己俯瞰鋪展在下方的大地與海洋,也不免心驚。最後一段道路急速下降,最需小心翼翼地駕馭。忒提斯常在那裡等我、接我,她常常為我發抖,唯恐我一頭栽下去。除此之外,整個天穹時刻不停地旋轉,裹挾著群星一同轉動。我必須時刻警惕,唯恐那裹走一切的運轉也把我捲走。假如我把車借給你,你怎麼辦?天球在你腳下轉動時,你能保持自己的航線嗎?也許你以為一路上有森林和城邑、有眾神的居所、有宮殿和廟宇。恰恰相反,這條路要從可怕的怪物群中穿過。你從金牛座的雙角旁經過,在人馬座的面前行進,貼近獅子座的巨口——天蠍座把雙臂伸向一邊,巨蟹座伸向另一邊。而且那些馬匹胸中滿是火氣,從口鼻噴吐而出,要駕馭它們絕非易事。連我自己,在它們桀驁不馴、不服韁繩時,也幾乎控制不住。當心啊,我的兒子,免得我成了致命贈禮的施予者;趁你還能收回,把你的請求撤回吧。你要我給你一個憑據,證明你出自我的血脈嗎?我給你一個憑據,就是我對你的憂慮。看著我的臉——我只望你能看到我的胸膛,你會在那裡看到一個父親全部的憂懼。”最後他繼續說道:“環顧整個世界,無論大地還是海洋所含最珍貴之物,你想要什麼就挑什麼——只管說出來,不必怕我拒絕。唯獨這一件事,我求你不要堅持。你所求的不是榮耀,而是毀滅。你為什麼摟著我的脖子不住哀求?你若堅持,那就給你——誓言已經起下,必須遵守——但我求你還是明智一些地去選。”
他說完了;可是那青年對一切勸告都置之不顧,仍然堅持他的請求。阿波羅(福玻斯)推託又推託,實在無法再拒,最後只得領著青年來到那架高大的太陽車停放之處。
車是金子鑄成的,是赫菲斯托斯的贈禮;車軸是金的,車轅和車輪是金的,輻條則是銀的。車座兩側鑲著一排排黃水晶和鑽石,把太陽的光輝向四面反射出去。正當那大膽的青年看得出神讚歎時,黎明女神打開了東方的紫門,現出一條鋪滿玫瑰的道路。眾星紛紛退去,由啟明星統率著撤走,而它自己最後也退了下去。父親看見大地已開始泛紅,月亮也準備退場,便命時序女神給馬匹套車。她們奉命行事,從高高的馬廄中牽出那幾匹飽食仙饌的駿馬,套上韁繩。接著,父親用效力非凡的膏油塗抹兒子的面龐,使他能夠承受住火焰的光亮。他又把光芒冠戴在兒子頭上,長嘆一聲——那嘆息里滿是不祥的預感——說道:
"兒子啊,至少這一件事你肯聽我的話,就該少用鞭子,把韁繩勒緊。它們自會跑得夠快;難處只在於把它們勒住。你不要走那條貫穿五道圓環的直路,而要向左偏轉。要留在中間那一帶的界線之內,北方和南方都要避開。你會看見先前車輪留下的轍印,它們自會指引你。再者,為使天上和地下各得應分的熱量,你不可升得太高,否則會燒燬天上的宮室;也不可降得太低,否則會把大地引燃;走中間這條路最安全,也最好。〔參見「諺語集釋」一節〕如今我把你交給你的運氣了,但願它替你打算得比你自己打算的要好。黑夜正從西門退出,我們不能再耽擱了。拿起韁繩吧——不過,倘若你到頭來心生怯意,肯聽我的勸告,就留在原地,安安穩穩的,讓我去照亮、溫暖大地。"
身手矯健的青年一躍登車,昂然立定,欣喜地握住韁繩,對著這位勉為其難的父親連連道謝。
這時馬匹噴著響鼻、吐出火焰般的氣息,把四下的空氣燒得滾燙,又不耐煩地連連踏地。欄門終於放了下來,宇宙無垠的曠野在它們面前敞開了。它們猛地衝出,劈開迎面的雲層,把同樣從東方這一齣發點起飛的晨風遠遠甩在身後。馬兒很快發覺,所拉的負載比往常輕得多;正如沒有壓艙物的船在海面上被顛來簸去,這輛戰車也因少了平時的分量而像空車一樣被甩來蕩去。它們一頭向前猛衝,偏離了常走的軌道。法厄同慌了神,不知該如何駕馭;即便知道,他也無力做到。於是,大熊座和小熊座頭一回被烤得焦灼難當,恨不得(若能辦到的話)一頭扎進水裡躲避;那條盤繞在北極、向來僵冷無害的天龍也熱了起來,隨著熱力,兇性重新甦醒。據說牧夫座連犁帶人拖著,本不慣疾馳,也嚇得奪路而逃。
不幸的法厄同低頭俯瞰大地,見它已在身下鋪展成一片廣袤無邊的原野,頓時面無人色,雙膝因恐懼而顫抖。儘管四周一片炫目強光,他的眼睛卻昏花了。他巴望自己從未碰過父親的馬車,從未得知身世,從未贏得父親的允諾。他像一隻在暴風雨前狂奔的船,舵手已無能為力,只能退而祈禱。他能怎麼辦呢?天上的路,身後已走過了大半,身前卻還剩得更多。他的目光左右轉動,一會兒望向他起步時的那道起跑線,一會兒望向註定永遠到不了的日落之國。他完全亂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該勒緊韁繩,還是任其鬆脫;他連馬的名字都忘了。他驚恐地望著天穹上散佈的種種猙獰怪形。天蠍座伸開兩隻巨臂,尾巴和彎鉤般的毒爪橫跨兩個黃道宮。這少年一見它毒液淋漓、獠牙外露、兇相逼人,頓時勇氣盡失,韁繩從手中滑落。馬匹感到韁繩松垂在背上,便一頭猛衝,無人約束,徑直闖入天空陌生的區域,衝進群星之間,把戰車甩過無路可尋的地帶,忽而高高飛上天頂,忽而直墜下來幾乎觸到大地。月亮女神驚訝地看見她兄弟的戰車從自己下方疾馳而過。雲層開始冒煙,山頂燃起火來;田野被烤得乾裂,草木枯萎,樹木帶著繁茂的枝葉燒了起來,莊稼成了一片火海!然而這些都還是小事。大城連同城牆高塔一併毀滅;整個民族連同人民都燒成了灰燼!林木覆蓋的群山燒了起來:阿索斯、託羅斯、特摩洛斯、奧埃特;伊達山,曾以泉水聞名,如今水源全乾;繆斯女神的赫利孔山,以及哈伊莫斯山;埃特納火山,裡裡外外都是火;帕爾納索斯山連同它的雙峰;還有羅多彼山,到最後也只好脫下它雪白的冠冕。嚴寒的氣候也未能使斯基泰倖免,高加索燒起來了,奧薩和品都斯也燒了,還有比這兩座更高的奧林匹斯山;高聳入雲的阿爾卑斯,和以雲霧加冕的亞平寧。
那法厄同眼見大地陷於一片火海,所受的熱力已無法忍受。他呼吸的空氣如同熔爐中的空氣,滿是灼燒的灰燼,煙色黑如瀝青。他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卻不知要奔向何方。據人們相信,埃塞俄比亞人正是因為血液被猛地逼到體表,才變成了如今的黑膚色;而利比亞的沙漠也被烤乾,成了直到今天依然如是的模樣。
泉水的寧芙們披散著頭髮,為她們的水流哀悼;河流躲在自己的河岸之下也並不安全:塔奈斯河冒著煙,還有凱伊科斯河、克珊託斯河、米安德羅斯河;幼發拉底河與恆河;金沙的塔霍河;以及天鵝群集的卡伊斯特羅斯河。尼羅河逃遁而去,把頭藏進沙漠,至今仍藏在那裡不曾露面。它從前從七個河口把河水傾入大海,如今那裡只剩下七條幹涸的河床。
大地裂開了縫隙,光亮從裂縫中直透進塔耳塔羅斯,驚動了冥界之王與他的王后。海水向後退縮,從前是水的地方成了乾涸的平原;原本伏在波濤之下的群山抬起頭來,變成了島嶼。魚兒潛入最深的水底,海豚也不再像往常那樣敢於浮到水面上嬉戲。連涅柔斯和他的妻子多里斯,以及他們的女兒涅瑞伊得斯,也躲進最深的洞窟避難。波塞冬三次試著把頭伸出水面,三次都被熱浪逼了回去。大地雖然四周被眾水環繞,頭肩卻露在外面;她用手遮住臉,仰望天穹,用沙啞的聲音向宙斯呼喊:
“眾神之主啊!若我罪有應得,若您本就決意用火將我毀滅,那又為何扣住您的雷霆不發?至少也請讓我死在您的親手之下。這就是對我豐饒的報償、對我順從效力的酬答嗎?我為牲畜供上青草,為人類供上果實,為您的祭壇供上乳香——難道就是為了這個?然而,若我不值得您垂顧,我的兄弟俄刻阿諾斯又做過什麼,要遭此命運?若我們兩個都引不起您的憐憫,那麼,請您想想您自己的天界吧:看哪,撐起您宮殿的兩根天柱正冒著煙,它們若被毀,您的宮殿也必將傾覆。阿特拉斯已經氣力衰竭,幾乎扛不動他的重負了。大海、大地與天穹若一併毀滅,我們就要墮入古老的混沌。請從那吞噬一切的火焰中,救下我們僅存的一切吧。在這可怖的時刻,請為解救我們用心!”
大地如此說罷,被熱與渴擊垮,再也說不出話來。這時全能的宙斯召來眾神作證——其中也有那借出太陽車的一位——讓他們明白,若不立即施救,一切都將無可挽回;說罷,他登上那座高塔,他正是從那裡向大地散佈雲霧、擲出分叉的閃電的。然而此時,找不到一片雲可以橫在中間替大地遮擋,也沒有哪一場雨尚未耗盡。他發出雷鳴,右手揮起一道閃電擲向那御者,一擊之下,既把他從車座上打了下來,也把他從這世間抹去了!法厄同頭髮燃著火,頭朝下直墜而下,恰似一顆流星,在墜落時用光芒劃破天際;大河厄里丹努斯接住了他,將他燃燒的軀體冷卻下來。
他的姐妹們——赫利阿得斯姐妹——在哀悼他的命運時,被變成了河岸上的白楊樹;她們的淚水不斷流淌,滴入河中後凝成了琥珀。
沃爾特·薩維奇·蘭多描寫海螺的優美詩行中,有一處提到了太陽的宮殿與車駕。
據布爾芬奇《神話時代》(Thomas Bulfinch, The Age of Fable, 1855)第 5 章「PHAETON」譯寫(英文原書為公有領域)。原書沿用羅馬神名,譯文一律改用中國讀者通行的希臘神名;書中所引英文詩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