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和他的兄弟们打败了提坦神族,把他们放逐到塔耳塔罗斯之后,又有一个新的敌人起来与诸神作对。他们就是巨人堤丰、布里阿瑞俄斯、恩刻拉多斯等。其中有的长着一百只手臂,有的口吐烈火。他们最终被制服,活埋在埃特纳山下,至今有时仍会挣扎着要脱身,以地震撼动整座岛屿。他们的气息从山体中喷出,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火山爆发。
这些怪物倒下时震动了大地,哈得斯大为惊恐,唯恐自己的王国暴露在天光之下。怀着这样的忧虑,他登上由黑马拉曳的战车,绕行巡察,想亲自查明损失有多大。就在他忙于此事的时候,阿佛洛狄忒正坐在厄律克斯山上,和她的孩子厄洛斯玩耍。她望见了他,便说:“我的儿子,拿起你那百发百中的箭——它连宙斯本人也能征服——朝那位阴间的君主心口射上一箭,他统治着塔耳塔罗斯的疆域。凭什么单单他能逃过?趁此机会扩展你的王国和我的吧。你难道没有看见,就连天上也有人蔑视我们的力量?智慧的雅典娜和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公然与我们作对;还有得墨忒耳的那个女儿,扬言要效法她们。现在,你若还顾念你自己的利益或我的,就把这两人合成一对。”那孩子解开箭筒,挑出最锋利、最准的一支箭;然后把弓抵在膝上张开,装上弦,一切就绪之后,便将带着倒钩的箭头直射进哈得斯的心脏。
在恩那谷中,有一座湖泊掩映在树林深处,林木替它挡住了炎炎日光;湿润的地面开满鲜花,春色常年不散。珀耳塞福涅正在这里与女伴们玩耍,采撷百合与紫罗兰,把篮子和围裙塞得满满当当。这时哈得斯望见了她,爱上了她,将她掳走。她惊叫着向母亲和女伴呼救;慌乱之中她松开围裙的两角,花朵纷纷落下,孩子气地,她又为失去这些花而伤心,更添一层悲痛。劫掠者催马疾驰,逐一点呼它们的名字,把铁青色的缰绳松松地甩过马头与马颈。他来到库阿涅河前,河水拦住去路,他便用三叉戟猛击河岸,大地随之裂开,为他让出一条通往塔耳塔罗斯的路。
得墨忒耳走遍全世界寻找她的女儿。金发的厄俄斯清晨升起之时,赫斯珀洛斯傍晚引出众星之时,都见她仍在忙于寻找。但这一切全是徒劳。终于,她又累又伤心,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就这样在露天之中、在日光月光和阵阵雨淋之下,一坐就是九天九夜。她所坐之处,正是今日厄琉息斯城所在的地方,当时那里住着一个名叫刻琉斯的老人。他正在田里采集橡实、黑莓,还有烧火用的柴枝。他的小女儿正赶着他们家的两只山羊回家,路过这位女神时——女神显作一个老妇的模样——她对她说道:"母亲"——这个称呼在得墨忒耳听来无比亲切——"您为什么独自坐在这岩石上?"那老人也停住了脚,尽管担子沉重,恳请她到他的茅屋去,哪怕那地方实在寒陋。她推辞,他却一再相请。"愿你平安离去,"她回答说,"在你的女儿身上得到幸福吧;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女儿。"话音落下,泪水——或者类似泪水的东西,因为神从不哭泣——滚下她的脸颊,落入胸前。善良的老人和他的孩子也陪着她落泪。于是他说:"跟我们来吧,不要嫌弃我们这低矮的屋檐;愿你的女儿也这样平安地回到你身边。""带路吧,"她说,"我无法拒绝这样的恳求!"于是她从石头上起身,随他们而去。
路上,他告诉她,他唯一的小儿子,一个小小男孩,病得很重,发烧,彻夜不能安眠。她弯下腰,采了一些罂粟。他们走进茅屋,只见一家人都悲痛万分,因为那孩子看来已无望康复。他的母亲墨塔尼拉亲切地接待了她,女神俯身吻了病孩子的双唇。顷刻之间,苍白之色从他脸上褪去,健旺的活力回到他身上。全家人都欢喜不尽——说的是父亲、母亲和小女儿,因为这就是全部;他们没有仆人。他们摆好桌子,端上凝乳和奶油、苹果,还有蜂房里的蜜。他们吃着的时候,得墨忒耳把罂粟汁掺进了那孩子的牛奶里。
夜幕降临,四下寂静,她站起身来,抱起熟睡的孩子,用双手揉摸他的四肢,在他身上庄严地念了三遍咒语,然后走去把他放进灰烬里。他的母亲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位客人的一举一动,这时惊叫一声冲上前去,把孩子从火边抢开。于是得墨忒耳显出了她本来的形貌,神圣的光辉照耀四方。他们惊愕得不知所措,她说道:"母亲啊,你对儿子的疼爱害苦了他。我本要使他成为不死之身,却被你坏了我的事。尽管如此,他仍将是一个伟大而有用的人。他将教会人们使用犁铧,教会人们劳动能从耕耘过的土地上赢得怎样的报偿。"说罢,她用一片云雾裹住自己,登上战车,乘车而去。
得墨忒耳继续寻找她的女儿,从一片土地走到另一片土地,渡过海洋,跨过江河,最后回到了西西里——她当初出发的地方。她伫立在库阿涅河畔,哈得斯正是在这里劈开河道,带着他的战利品返回自己的冥国。河中仙女本想把亲眼所见的一切告诉女神,却不敢,怕触怒哈得斯;她只好大着胆子捞起珀耳塞福涅在逃走时掉落的腰带,把它送到这位母亲的脚下。得墨忒耳见了,对女儿的失踪不再有疑,却还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便把罪责归在了这片无辜的土地上。"忘恩负义的土地,"她说,"我曾赐你丰饶,让你披上青草和养活人的谷物,如今你休想再享受我的恩惠。"于是牲畜纷纷死去,犁铧在犁沟里折断,播下的种子不肯发芽;阳光太烈,雨水又太多;鸟雀把种子偷个精光——长出来的只有蓟草和荆棘。泉神阿瑞图萨见此情形,为这片土地求情。"女神,"她说,"别怪罪这片土地;它是不得已才裂开,给您的女儿让出一条通道的。我可以告诉您她的命运,因为我亲眼见过她。这里不是我的故乡,我是从埃利斯来的。我本是林间仙女,最爱狩猎。人们称赞我的美貌,我却毫不在意,反倒更爱夸耀自己的猎绩。有一天我从林中归来,因运动而浑身燥热,来到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溪旁,溪水清澈得可以数清底下的卵石。柳树为它遮阴,长满青草的岸坡一直斜落到水边。我走近了,用脚碰了碰水,又踏进去,水没过膝盖;我还不满足,便把衣裳搭在柳枝上,整个人下了水。正当我在水中嬉戏,听见一阵模糊的低语,仿佛从河底深处传来:我赶忙往最近的岸边逃。那声音说:'你为什么逃,阿瑞图萨?我是阿尔斐俄斯,这条河的神。'我跑,他追赶;他并不比我快,却比我强壮,随着我的气力渐渐不支,他越逼越近。最后我精疲力竭,向阿耳忒弥斯呼救:'救救我,女神!救救您的信徒!'女神听见了,突然用一团浓云把我裹住。河神东张西望,两次几乎撞见我,却没能找到我。'阿瑞图萨!阿瑞图萨!'他喊道。唉,我浑身发抖——就像一只听见狼在羊圈外嗥叫的羔羊。冷汗涌遍全身,头发如溪水般倾泻而下;我双脚站立的地方,渗出了一汪水潭。总之,比说这句话还快的工夫,我便成了一泓泉水。可即便如此,阿尔斐俄斯还是认出了我,想要让他的河水与我的合流。阿耳忒弥斯劈开大地,我为了躲开他,纵身跃入洞穴,穿过地底深处,从这里——西西里——冒了出来。当我穿过大地的下层时,我见到了您的珀耳塞福涅。她神情忧郁,却已不再面露惊惶。她的仪态正配得上一位女王——厄瑞玻斯的女王,冥界君主的强大新娘。
得墨忒耳听到这话,呆呆地站立了半晌,如同失了魂魄一般;随后她掉转战车直上天庭,赶去觐见宙斯的宝座。她将女儿被夺的经过哭诉了一遍,恳求宙斯出面,设法让她的女儿回来。宙斯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即珀耳塞福涅留在冥界期间不曾进食;否则,命运三女神是禁止她获释的。于是,赫尔墨斯奉命前往,由春天女神陪同,去向哈得斯索要珀耳塞福涅。那位狡诈的冥王答应了;可是,唉!那少女已经吃了哈得斯递给她的一颗石榴,吮吸了其中几粒籽的甜汁。这便足以使她无法完全脱身;不过双方终究达成了折中的办法:她一半的时间与母亲同住,剩下的时间则与丈夫哈得斯一起度过。
得墨忒耳接受了这个安排,心里也就平息下来,重新让大地恢复了生机。这时她想起了刻勒俄斯一家,以及她对那个婴儿特里普托勒摩斯许下的诺言。男孩长大以后,她便教他如何使用犁铧,如何播种。她让他登上自己那辆由飞龙牵引的战车,走遍大地的所有国度,把珍贵的谷物和农耕的知识传授给人类。特里普托勒摩斯回来之后,在厄琉息斯为得墨忒耳建造了一座宏伟的神庙,并创立了对这位女神的崇拜,名为厄琉息斯秘仪;无论从仪式的辉煌还是庄严肃穆来说,它都胜过希腊人一切其他的宗教庆典。
得墨忒耳和珀耳塞福涅的这个故事,几乎可以肯定是一则寓言。珀耳塞福涅象征播入土中便深藏不露的谷种——也就是说,她被冥界之神掳走了。谷种重新破土而出——也就是说,珀耳塞福涅回到了母亲身边。春天女神引领她重返白昼的光明。
阿尔甫斯河其实确有一段河道潜入地下,它穿过地下的孔道流淌,然后再次涌出地面。据说西西里的阿瑞图萨泉眼与这条河本是同一股水流,它从海底穿行而过,又在西西里重见天日。因此便有了这样的传说:一只投入阿尔甫斯河的杯子,会从阿瑞图萨泉中再次出现。
据布尔芬奇《神话时代》(Thomas Bulfinch, The Age of Fable, 1855)第 7 章「PROSERPINE」译写(英文原书为公有领域)。原书沿用罗马神名,译文一律改用中国读者通行的希腊神名;书中所引英文诗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