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戈远征的英雄中有一位是墨勒阿革洛斯,卡吕冬国王讷俄斯与王后阿尔泰娅之子。阿尔泰娅在儿子出生的那一刻,见到了三位命运女神;她们一边纺着那根决定生死的线,一边预言这孩子活不过炉膛里正燃着的那段木柴。阿尔泰娅连忙把那木柴抓出来浇灭,此后多年小心收藏,而墨勒阿革洛斯也一天天长成少年、青年、壮年。事情就这样凑巧:讷俄斯一次向众神献祭,独独漏掉了该给阿耳忒弥斯的那份敬意;女神为这怠慢而震怒,便放出一头庞然大野猪,去蹂躏卡吕冬的田野。那野猪双目闪着血光与火焰,鬃毛根根直立如同威胁的长矛,獠牙宛若印度大象的巨齿。茁壮的庄稼被践踏,葡萄园与橄榄树遭毁,牛羊在屠戮者的追逐下惊惶四散。凡人的援助看来全然无用;于是墨勒阿革洛斯召请希腊众英雄,同心协力对这贪婪的怪物展开一场豪猎。忒修斯和他的好友皮里托俄斯、伊阿宋、珀琉斯(也就是阿喀琉斯的父亲)、忒拉蒙(埃阿斯的父亲)、涅斯托耳——当时还是个青年,晚年则在特洛伊战争中与阿喀琉斯、埃阿斯一同执兵上阵——这些人还有许多别的英雄,都加入了这项事业。与他们同来的还有阿塔兰忒,阿卡狄亚国王伊阿西俄斯之女。一枚磨光的金扣束住她的衣袍,一只象牙箭筒挂在左肩,左手握着弓。她的面容兼具女性之美与英武青年最动人的风采。墨勒阿革洛斯一见便倾了心。

可是此刻他们已经逼近怪物的巢穴。他们在树与树之间张起结实的大网,解开猎犬的束带,试图在草丛中寻出猎物的足迹。从树林往下是一片沼泽地。野猪正卧在芦苇丛中,听见追猎者的呼喊,便冲将出来迎战。一个又一个的人被撞翻杀死。伊阿宋投出长枪,同时向阿耳忒弥斯祷告求胜;这位有意成全的女神让枪尖碰到了野猪,却不让它伤及皮肉——她在枪飞行的途中卸去了钢制的枪尖。涅斯托耳遭袭,攀上一根树枝才保住了性命。忒拉蒙奋身冲上前,却被一条凸起的树根绊倒,跌了个嘴啃泥。然而阿塔兰忒射出的一箭,终于第一次让这怪物淌了血。伤口虽轻,墨勒阿革洛斯却看在眼里,欢欣地高声宣告。安凯俄斯见一个女子受了夸奖,嫉妒得热血上涌,大声夸耀自己的勇力,既向野猪挑战,也向派出野猪的女神挑战;可就在他猛冲上去时,那头暴怒的野猪给了他致命的一击,将他撂倒在地。忒修斯掷出长枪,被一根横出的枝条挡开。伊阿宋的飞矛没有击中目标,反倒杀死了自己一方的一条猎狗。而墨勒阿革洛斯头一击落空之后,随即将长枪刺进野猪的肋侧,接着抢步上前,连番痛击,把它当场击毙。

周围立时响起一片欢呼;人们向胜利者道贺,争相上前握住他的手。他一脚踩在死去的野猪头上,转身面向阿塔兰忒,把那颗头颅和粗糙的皮子——他这场胜利的战利品——一并赠给了她。然而正是此举激起了众人的嫉妒,引发了争执。墨勒阿革罗斯母亲的两个兄弟普勒克西波斯和托克塞乌斯尤其反对这份赠礼,动手从姑娘手中夺走了她已接到的战利品。墨勒阿革罗斯见自己受了欺侮,更见心爱之人受了侮辱,登时怒火中烧,把骨肉亲情抛诸脑后,一剑刺进了那两个冒犯者的心窝。

当阿尔泰娅带着还愿的祭品前往神庙,为儿子的胜利谢神时,她被杀兄弟的尸体映入了眼帘。她尖声惊叫,捶胸顿足,赶忙把喜庆的衣裳换下,换上丧服。可等她知道那桩凶案的凶手是谁,悲痛便让位于向儿子复仇的严厉欲念。那根致命的木柴——当年她曾从火中救出的木柴,那根命运女神早已把它与墨勒阿革罗斯的生命系在一起的木柴——她把它取了出来,吩咐人备下火堆。她四次试着把木柴搁上柴堆;又四次缩回手,想到会给儿子带来毁灭而浑身战栗。母亲与姐妹两种心情在她胸中交战: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她脸色苍白;一想到儿子的所作所为,她又涨红了脸,怒气重燃。好比一艘船,风把它推向一边,潮水又把它推向另一边,阿尔泰娅的心悬在半空,拿不定主意。然而此刻姐妹压倒了母亲,她手握那根致命的木柴,开口说道:

「转过身来吧,复仇女神,惩罚的女神们!转过来看我献上的祭品!罪孽须以罪孽来偿还。难道要让翁俄斯为他得胜的儿子欢庆,而忒斯提俄斯的家门却从此荒凉吗?可是,唉!我这是在往什么样的事上奔去啊?兄弟们,请宽恕一个母亲的软弱!我的手不听使唤了。他是该死,却不该由我亲手毁掉他。难道就让他活下去,凯旋称雄,统治卡吕冬,而你们,我的兄弟们,却在幽冥中游荡,大仇未报吗?不!你这条命本是我的恩赐才得以留存;如今为了你自己的罪,死吧。把我两次给你的性命还回来——一次是你出生之时,一次是我把这根木柴从火里抢出之时。唉,你当初就死了该多好!唉,这场胜利是凶险的;可是,兄弟们,你们赢了。」说罢,她扭过脸去,把那根致命的木柴扔进了燃烧的柴堆。

木柴发出一声——或仿佛发出一声——致命的呻吟。远在他处、不明就里的墨勒阿革罗斯,顿时感到一阵剧痛。他周身灼烧,只凭着一股英勇的傲气,压住了那正将他摧毁的痛楚。他唯一哀叹的是,自己竟以一种不见血、不光彩的方式死去。他用最后一口气呼唤年迈的父亲,呼唤他的兄弟和亲爱的姐妹们,呼唤他心爱的阿塔兰忒,也呼唤他的母亲——他命运背后那不为人知的缘由。火焰愈烧愈烈,英雄的痛楚也随之加剧。而今,两者一同平息;两者一同熄灭。木柴化作了灰烬,墨勒阿革罗斯的生命也被吹散到四散游荡的风中。

阿耳泰亚在事情发生之后,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墨勒阿革洛斯的姐妹们悲恸难抑,为兄弟痛哭不止;直到阿耳忒弥斯怜悯这家人的哀苦——这户人家曾经激起过她的愤怒——将她们变成了鸟。

据布尔芬奇《神话时代》(Thomas Bulfinch, The Age of Fable, 1855)第 18 章「MELEAGER AND ATALANTA」译写(英文原书为公有领域)。原书沿用罗马神名,译文一律改用中国读者通行的希腊神名;书中所引英文诗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