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个贫穷的裁缝,他有个儿子名叫阿拉丁,是个任性懒散的男孩,整天除了跟街上游荡的、和他一样游手好闲的野孩子玩耍,什么也不肯做。父亲为此忧愁成疾,终于去世了;然而,尽管母亲的眼泪和祷告,阿拉丁依然故我,毫不改过。有一天,他照常在街上玩耍,一个陌生人问他多大年纪,又问他是不是裁缝穆斯塔法的儿子。
"是的,先生,"阿拉丁答道,"不过他早已去世了。"
那陌生人听罢,便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原来他是一位名闻遐迩的非洲魔法师,说道:"我是你的叔叔,我一见你的相貌就认出你是我兄弟的儿子。回家去告诉你母亲,我就来。"
阿拉丁飞奔回家,把新认下的叔叔告诉了母亲。
"真的吗,孩子,"她说,"你父亲确有一个兄弟,可我一直以为他早已死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预备了晚饭,并打发阿拉丁去请叔叔。叔叔来时满载着酒和水果。他一进门便俯身亲吻穆斯塔法生前常坐的地方,又请阿拉丁的母亲不要因为从前没见过他而见怪,因为他离开本国已经四十年了。随后他转过身来问阿拉丁以何为业,那孩子羞得低下了头,母亲则忍不住放声哭泣。得知阿拉丁游手好闲、不肯学一门手艺之后,他便提出替阿拉丁租一间铺子,再给他备齐货物。第二天,他给阿拉丁买了一套漂亮衣裳,带他走遍全城,指点他各处名胜,直到黄昏才送他回家,交给他母亲。母亲见儿子穿戴得如此体面,欢喜不尽。
第二天,魔法师领着阿拉丁走出城门,来到城外很远的一处美丽园林。他们在一座喷泉旁坐下,魔法师从腰带里取出一块饼,分作两份,二人吃了。然后他们继续前行,一直走到几乎望见群山的地方。阿拉丁累极了,恳求折回去,魔法师却讲些有趣的故事哄骗他,尽管他不情愿,还是一直把他往前引。
最后,他们来到两座山之间,中间隔着一道狭窄的山谷。
"我们不再往前走了,"这假叔叔说,"我要给你看一样奇妙的东西;你只管去捡些柴枝,我来生火。"
火生好之后,魔法师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撮粉末撒在火上,同时念了几句咒语。地面微微震动,随即在他们面前裂开,露出一块方形的平石,石面正中嵌着一个铜环,好用来提拽。阿拉丁转身想跑,魔法师一把将他抓住,一拳把他打倒在地。
"我做错了什么,叔叔?"他可怜巴巴地说道。魔法师于是放缓了口气说:"什么都不用怕,只要听我的话。这块石头底下埋着一处宝藏,注定是你的,别人都碰不得,所以你必须一丝不苟地照我说的去做。"
一听到"宝藏"两个字,阿拉丁顿时忘了恐惧,按照吩咐一把攥住那铜环,念出他父亲和祖父的名字。石头毫不费力地被提了起来,下面显出一道台阶。
"下去吧,"魔法师说;"在那些台阶脚下,你会看到一扇敞开的门,通向三间大厅。提起你的长袍走过去,什么都不要碰,否则你立刻就会死。这三间大厅通向一座结满佳果的果园。一直往前走,直到你在一处露台的壁龛里看到一盏点着的灯。把灯里的油倒出来,带给我。"
他从手指上取下一枚戒指,递给阿拉丁,祝他顺利。
阿拉丁发现一切正如魔法师所说,便从树上摘了些果子,拿到灯之后,来到了洞口。魔法师急忙喊道:
"快点,把灯给我。"阿拉丁不肯给,非要先出了洞口再说。魔法师大发雷霆,又朝火里撒了一把粉末,念了几句咒语,石头便滚回了原处。
魔法师从此永远离开了波斯,这清楚地表明他根本不是阿拉丁的叔父,而是一个狡猾的魔法师,他从魔法书里读到过一盏神奇的灯,那盏灯能让他成为世上最有权势的人。虽然只有他知道灯在何处,他却只能从别人手中接过它。他特意挑中了愚笨的阿拉丁来做这件事,打算先拿到灯,再把他杀死。
阿拉丁在黑暗中待了两天,哭天抢地,哀叹不已。最后他双手合十祈祷,就在这个动作中,他摩擦到了那枚戒指——魔法师忘了把它从他手上取走。立刻,一个巨大而可怖的魔神从地里升起,说道:
"你要我做什么?我是这枚戒指的奴隶,对你有求必应。"
阿拉丁毫不畏惧地回答:"把我从这个地方救出去!"话音刚落,大地裂开,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外面。等眼睛能承受光线之后,他便往家走去,却在门槛上晕了过去。等他苏醒过来,他把事情的经过讲给母亲听,又给她看了那盏灯和他在园子里摘来的果子——那些果子其实是宝石。随后他要了些吃的。
"唉,孩子,"母亲说,"家里什么也没有,不过我纺了一点棉线,这就拿去卖掉。"
阿拉丁让她把棉线留着,他要改卖那盏灯。因为灯很脏,她便开始擦拭,想让它卖个好价钱。就在这时,一个丑陋的魔神立刻出现了,问她要什么。她吓晕了过去,而阿拉丁一把抓过灯,壮着胆子说:
"给我弄点吃的来!"
魔神端着一个银碗回来了,碗里盛着十二个银盘,盘中装满佳肴,另有两只银杯和两瓶酒。阿拉丁的母亲苏醒过来后问:
"这么丰盛的一餐是从哪儿来的?"
"别问,吃就是了,"阿拉丁答道。
于是他们坐下吃起早饭,直吃到该吃正餐的时候,阿拉丁把灯的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恳求他把灯卖掉,再也不要和魔鬼打交道。
"不,"阿拉丁说,"既然机缘让我们知道了它的妙用,我们就要好好使用它;这枚戒指也一样,我要一直戴在手上。"他们把魔神送来的东西吃光后,阿拉丁就拿一只银盘去卖,就这样一只接一只地卖,直到全部卖完。于是他再次求助于魔神,魔神又给了他一套银盘,他们就这样过了许多年。
有一天,阿拉丁听到苏丹传下一道命令:公主——苏丹的女儿——进出浴室的时候,人人都要待在家中,关上板窗。阿拉丁忽然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想要见一见公主的面容,可这极其不易,因为她出门总是蒙着面纱。他藏在浴室的门后,从门缝里偷看。公主进门时掀起了面纱,容貌美丽极了,阿拉丁一见之下便爱上了她。他回到家里,整个人都变了模样,把他母亲吓了一跳。他告诉母亲,自己深深地爱着公主,没有她就活不下去,打算向她的父亲苏丹求婚。母亲听了这话,放声大笑,但阿拉丁终于说服了她,让她到苏丹那里去替他提亲。她拿来一方头巾,把那座魔园里的奇妙果子包在里面——那些果子闪闪发光,如同最美丽的珠宝。她带着这些东西前去讨苏丹的欢心,然后便出发了,心中信赖着那盏灯。她走进觐见大厅,站到苏丹面前的时候,宰相和议会的重臣们刚刚进去。然而苏丹并没有注意到她。此后整整一周,她每天都来,站在同一个地方。
到了第六天,议会散去的时候,苏丹对宰相说:"我每天都看见接见厅里有一个女人,手里捧着一方头巾包着的东西。下次把她叫上来,让我问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第二天,经宰相一示意,她便走到御座跟前,一直跪着,直到苏丹对她说:"平身吧,好妇人,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她迟疑不语,苏丹便屏退众人,只留下宰相,让她尽管开口,并预先赦免她所说的一切。于是她把儿子对公主的炽烈爱慕告诉了苏丹。
"我曾求他忘了她,"她说,"可是白费力气;他说,如果我不肯替他向陛下求娶公主,他就要做出绝望的事来。现在我恳求陛下赦免的不只是我,还有我的儿子阿拉丁。"
苏丹和善地问她头巾里包的是什么,她便打开来,把那些珠宝献上。
苏丹惊呆了,转头对宰相说:"你怎么说?难道我不该把公主许给一个肯为她出这种价钱的人吗?"
宰相一心想把公主娶给自己的儿子,便恳请苏丹把公主留三个月再许人,他希望在这期间他的儿子也能设法备下一份更厚的聘礼。苏丹答应了,并且告诉阿拉丁的母亲,尽管他已经同意了这门婚事,她三个月之内不得再来见他。
阿拉丁耐心地等待了将近三个月,然而过了两个月后,他母亲进城去买油,发现人人都在欢庆,便问出了什么事。
"你难道不知道吗?"有人回答,"今夜宰相的儿子就要娶苏丹的女儿了!"
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告诉阿拉丁。阿拉丁乍听之下大为震惊,但随即想起了那盏灯。他把灯一擦,魔神便出现了,问道:"您有什么吩咐?"
阿拉丁答道:"你我都知道,苏丹背弃了对我的诺言,宰相的儿子要娶走公主。我的命令是:今夜你把新娘和新郎一并给我送到这里来。"
"主人,我遵命。"魔神说道。
阿拉丁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间。果然,午夜时分,魔神把载着宰相儿子和公主的那张床搬了过来。
"把这个新郎,"阿拉丁说,"放到外面去,让他尝尝寒冷的滋味,天亮时再送回来。"
魔神便把宰相的儿子从床上提走,只留下公主与阿拉丁在一起。
"什么都不用怕,"阿拉丁对她说,"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是你那不公正的父亲把我许配给你的,我不会伤害你。"
公主吓得说不出话来,度过了她一生中最凄惨的一夜,而阿拉丁躺在她身旁,睡得十分香甜。到了约定的时辰,魔神把冻得发抖的新郎带了回来,放回原处,又把整张床搬回了王宫。
不多时,苏丹来向女儿道早安。那倒霉的宰相儿子一跃而起,躲藏起来,公主则一言不发,神色十分忧伤。
苏丹派她的母亲来看她,王后说道:"孩子,你怎么不肯跟你父亲说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公主深深叹息,终于把夜里那张床被搬进一所陌生的房子、以及那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母亲。她母亲一点也不相信,只叫她起身,说那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
第二天夜里,完全相同的事情又发生了;次日早晨,公主仍然不肯开口,苏丹威胁说要砍掉她的脑袋。她这才说出了一切,并请苏丹去问宰相的儿子,看是不是确有其事。苏丹吩咐宰相去问他的儿子,儿子承认了实情,又说,虽然他深爱公主,但他宁愿死也不愿再经历那样一个可怕的夜晚,希望能与她分开。他的愿望得到了应允,宴会和庆贺也就此作罢。
三个月期满,阿拉丁打发母亲去提醒苏丹履行诺言。她站到了和先前一样的地方。苏丹本来已经把阿拉丁忘得一干二净,一见她便立刻想了起来,传她进见。看到她那副穷苦的样子,苏丹比以往更不愿意守信,便征询宰相的意见。宰相劝他把公主的身价抬得极高,让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达到。
于是苏丹转向阿拉丁的母亲,说道:"好妇人,苏丹是必须记住自己的诺言的,我也会记住我的;不过你的儿子得先给我送四十个装满珠宝的金盆来,由四十名黑奴端着,由同样数目的白奴引领,个个衣着华丽。告诉他,我等他的回话。"阿拉丁的母亲深深鞠躬,转身回家,心想一切都完了。
她把口信带给了阿拉丁,还添了一句:"等你的回话,恐怕要等上好一阵子呢!"
"不会等那么久的,母亲,"她儿子回答说,"为了公主,我愿意做的事情远不止这些。"
他召来魔神,不一会儿,那八十个奴隶便到了,把小小的房屋和花园挤得满满当当。
阿拉丁让他们两人一排,列队前往宫殿,母亲跟在队伍后面。他们衣着华贵,腰带上镶满璀璨的宝石,引得众人纷纷涌来围观,争看他们和他们头顶托着的金盆。
他们进入宫殿,先向苏丹跪拜,然后双手交叉抱于胸前,围着御座站成半圆形,阿拉丁的母亲则将他们一一向苏丹引见。
苏丹不再犹豫,说道:"好妇人,回去告诉你儿子,我已张开双臂等着他了。"
她一刻也不敢耽搁,赶忙回去告诉阿拉丁,催他快去。但阿拉丁先唤来了魔神。
"我要洗一个香汤浴,"他说,"一套绣工精美的华服,一匹胜过苏丹坐骑的骏马,二十名随身侍从。此外,再要六名衣着美丽的女奴伺候我母亲;最后,还要一万枚金币,分装在十个钱袋里。"
话音刚落,一切便已办妥。阿拉丁骑上骏马,穿过大街小巷,奴隶们沿途抛撒金币。儿时与他一起玩耍的人竟都认不出他来——他已变得如此英俊。
苏丹一见他,便从御座上走下来,拥抱了他,领他走进一座摆好宴席的大厅,打算当天就让他与公主成婚。
但阿拉丁婉言谢绝,说道:"我必须先为她建造一座配得上她的宫殿。"随后便告辞离去。
一到家,他便对魔神说:"给我建造一座宫殿,用最上等的大理石砌成,镶嵌碧玉、玛瑙和其他宝石。宫殿中央为我建一座带穹顶的大厅,四面墙壁用厚重的金银铸成,每面墙上开六扇窗户;除一扇留作未完工外,其余各扇的窗格都必须镶满钻石和红宝石。还要有马厩、马匹、马夫和奴隶。去,马上办妥!"
宫殿第二天便竣工了,魔神带他前去,让他亲眼看到自己的每一道命令都已忠实执行,甚至从阿拉丁的宫殿一路铺展到苏丹宫殿的天鹅绒地毯也已铺好。阿拉丁的母亲随后精心打扮了一番,在众奴隶簇拥下步行前往宫殿,阿拉丁则骑马跟在她身后。苏丹派来带着喇叭和铙钹的乐师迎接他们,一时间乐声与欢呼声响彻云霄。她被引到公主面前,公主向她致意,对她极为敬重。夜晚,公主向父亲告别,踏上了通往阿拉丁宫殿的地毯,阿拉丁的母亲陪在她身旁,一百名奴隶紧随其后。阿拉丁跑出来迎接她,公主一见他便满心欢喜。
据安德鲁·朗编《天方夜谭》(Andrew Lang, The Arabian Nights Entertainments, 1898)「Aladdin and the Wonderful Lamp」译写(英文原书为公有领域)。Lang 本是删去诗句与成人内容的少年选编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