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一天忽然发觉天色骤然变暗,立刻怀疑是她的丈夫升起一团云,遮掩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她拨开云雾,看见丈夫正站在一条波光如镜的河边,身旁站着一头漂亮的白色母牛。赫拉怀疑那母牛的外形下藏着某个美丽的凡间仙女——事实也确实如此;因为这正是伊那科斯河神的女儿伊俄,宙斯一直在追求她,等到察觉妻子到来,便将她变成了这副模样。

赫拉走近丈夫,注意到那头母牛,夸赞它的美丽,问这是谁的牛,属于哪个牛群。宙斯为打消她的追问,回答说这是刚从地里生出来的新东西。赫拉提出要将它作为礼物。宙斯能怎么办呢?他不愿把自己的情人交给妻子;但拒绝一头普通的母牛这样微不足道的礼物,又如何说得过去?若不答应就会引起怀疑;于是他答应了。女神的疑心仍未消除,便把母牛交给阿耳戈斯看管,要他严加监视。

阿耳戈斯头上长着一百只眼睛,每次最多只让两只闭上,其余的全部保持睁开,因此他时刻监视着伊俄。白天他放她去吃草,晚上就用一根粗陋的绳子拴住她的脖子。她本想伸出手臂向阿耳戈斯哀求自由,但她已没有手臂可以伸出,她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哞叫,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看见了自己的父亲和姐妹们,走近他们,任由他们抚摸她的后背,听到他们赞叹她的美丽。父亲递给她一束青草,她舔了那只伸出的手。她渴望向父亲表明身份,想说出自己的心愿;可是,唉!她已说不出话来。最后她想到用写字的办法,用蹄子在沙地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名字很短。伊那科斯认了出来,发现他苦苦寻找已久的女儿竟藏在这副外表之下,不禁为她哀哭,抱着她白色的脖颈,喊道:"唉!我的女儿,如果当初彻底失去你,那反倒不会这样令人心痛了!"正当他这样悲叹时,阿耳戈斯在一旁察觉,走过来把她赶走,自己坐到一处高高的河岸上,从那里可以看到四面八方的一切。

宙斯见情妇受苦,心中忧恼,唤来赫尔墨斯,命他前去杀死阿耳戈斯。赫尔墨斯连忙行动,脚蹬飞鞋,头戴便帽,带上那根催人入睡的神杖,从天宫的高塔一跃而下,落到地上。到了人间,他收起翅膀,只留下神杖,把自己扮成一个赶着羊群的牧人。他一边漫步,一边吹奏排箫。这乐器就是所谓的绪任克斯箫,或称潘箫。阿耳戈斯听得入了迷,因为他从未见过这种乐器。“年轻人,”他说,“过来,在这块石头上挨着我坐下。要给你的羊群找吃草的地方,没有比这一带更好的了;这里还有一片牧人喜爱的树荫。”赫尔墨斯坐下来,同他闲谈、讲故事,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又吹起排箫中最柔和的曲调,指望把那一双双警醒的眼睛哄入梦乡,然而全是徒劳:阿耳戈斯虽然闭上了其余的眼睛,总设法留下几只睁着。

在讲的诸多故事中,赫尔墨斯还告诉他,自己吹奏的这件乐器是怎么发明的。“有一位仙女,名叫绪任克斯,深受萨堤尔和林中精灵们的爱慕;可是她谁也不理,只一心崇拜阿耳忒弥斯,追随她行猎。倘若你见了她那一身猎装,准会以为她就是阿耳忒弥斯本人,只是她的弓是角制的,而阿耳忒弥斯的弓是银的。有一天她打猎归来,潘神遇见她,对她说的正是这一套,还添了许多同样的话。她拔腿就跑,顾不上听他的恭维;他紧追不舍,一直追到河边,在那里赶上了她,她只来得及向水泽仙女这些朋友呼救。她们听见了,答应了她的请求。潘神张开双臂,抱住他以为是仙女身形的东西,却发现怀里只有一丛芦苇!他长叹一声,气流穿过芦苇,发出一段哀婉的旋律。这位神既为这新奇之物着迷,又被乐声的甜美打动,便说:‘那么,至少这样,你终归是我的了。’于是他取来几根芦苇,把长短不一的芦苇并排捆在一起,做成一件乐器,为纪念这位仙女,取名绪任克斯。”赫尔墨斯的故事还没讲完,就看见阿耳戈斯的眼睛全都睡着了。那脑袋向前一歪,垂到胸口,赫尔墨斯手起杖落,一下斩断他的脖颈,把他的头颅推下山岩。唉,不幸的阿耳戈斯!你一百只眼睛的光一下子全熄灭了!赫拉把它们取下来,装饰在她的孔雀尾羽上,至今犹在。

然而赫拉的复仇仍未得到满足。她放出一只牛虻来折磨伊奥,伊奥为躲避它的追逐,奔逃了整个世界。她游过爱奥尼亚海——这片海正是因她而得名;随后又漫游过伊利里亚平原,登上哈埃莫斯山,渡过色雷斯海峡——该海峡也因此得名博斯普鲁斯(意为“牛渡”);她一路游荡,穿过斯基泰和金默里人的地方,终于来到尼罗河畔。最后宙斯出面为她求情,答应今后不再对她表示任何爱慕,赫拉才同意让她恢复人形。看着她一点点变回原先的模样,实在奇妙:粗硬的毛从身上脱落,犄角缩了回去,眼睛变窄,嘴巴变短;前蹄上长出了手和手指,替代了蹄子;总之,母牛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留下了她的美貌。起初她不敢开口说话,生怕一出声又是哞哞的叫声;但渐渐地,她恢复了自信,得以回到父亲和姐妹们身边。

据布尔芬奇《神话时代》(Thomas Bulfinch, The Age of Fable, 1855)第 4 章「JUNO AND HER RIVALS, IO AND CALLISTO」译写(英文原书为公有领域)。原书沿用罗马神名,译文一律改用中国读者通行的希腊神名;书中所引英文诗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