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宙斯之子萨耳佩冬挺身而出,在阵前迎战帕特洛克罗斯。宙斯俯视着他,本想把他从那注定的命运中救走,赫拉却暗示说:他若这样做,天界众神便会纷纷效仿,一旦自家骨肉遇险,便都来横加插手。宙斯听了这番道理,只得让步。萨耳佩冬掷出长枪,没有击中帕特洛克罗斯;帕特洛克罗斯回手一枪,却正中目标。长枪刺穿萨耳佩冬的胸膛,他倒了下去,临死前呼唤朋友,要他们把自己的遗体从敌人手中夺回来,言罢便断了气。紧接着,双方为争夺这具尸体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希腊人得手,剥去了萨耳佩冬的铠甲;但宙斯不允许儿子的尸身受辱,便命阿波罗从混战的人群中抢出萨耳佩冬的遗体,交给死与睡孪生兄弟看管,由他们送往吕西亚——萨耳佩冬的故乡,在那里按礼安葬。

到此为止,帕特洛克罗斯已如愿以偿,击退了特洛伊人,解救了同胞,然而时运从此逆转。赫克托耳乘车而来,与他正面相对。帕特洛克罗斯朝赫克托耳掷去一块巨石,没有打中,却击中了驾车的刻布里俄涅斯,把他从车上打了下来。赫克托耳跳下车去救他的同伴,帕特洛克罗斯也跃下车来,要一战竟功。两位英雄就此狭路相逢。在这决定胜负的关头,诗人仿佛不愿把荣耀归给赫克托耳,记下福玻斯(阿波罗)出手与帕特洛克罗斯为敌:他打落了帕特洛克罗斯头上的头盔,又打掉了他手中的长枪。就在此时,一个无名的特洛伊人从背后刺伤了他,赫克托耳乘势上前,一枪将他刺穿。他应声倒下,伤势致命。

于是,双方为争夺帕特洛克罗斯的尸体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鏖战;而他的铠甲已被赫克托耳一把夺去。赫克托耳退开几步,脱下自己的甲胄,换上阿喀琉斯的战甲,随即重返战场。埃阿斯和墨涅拉俄斯护卫着尸体,赫克托耳和特洛伊最骁勇的将士则拼死要把它夺走。战局忽胜忽负、不相上下,宙斯却把整片天空笼罩在一团黑云之中。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埃阿斯环顾四周,想找个人火速赶往阿喀琉斯处,把好友的死讯,以及遗体即将落入敌手的危急情形告诉他,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就在这一刻,他高声喊出了那几句人们一再引用的名句:

或者照蒲柏的译文所写:

宙斯听到了他的祈求,驱散了云层。埃阿斯随即派安提洛科斯去见阿喀琉斯,报知帕特洛克罗斯的死讯,以及双方正为其遗体激烈争夺的战况。希腊人终于把尸体运回了战船,赫克托耳、埃涅阿斯和其余特洛伊人在后面紧追不舍。

阿喀琉斯听到挚友的死讯,悲痛欲绝,安提罗科斯一时甚至担心他会自寻短见。他的哀号传到了母亲忒提斯耳中——她远居海洋深处——她急忙赶来,询问缘由。她发现儿子深陷自责:他竟纵容怨愤到如此地步,致使挚友为此丧命。然而他唯一的慰藉,就是复仇的希望。他要立刻动身去追杀赫克托耳。但他母亲提醒他,眼下他已没有盔甲,并许诺只要他等到明天,她就去赫菲斯托斯那里为他弄来一套盔甲,远胜他失去的那套。他答应了,忒提斯随即前往赫菲斯托斯的宫殿。

她发现他正在锻炉边忙着为自己打造三足鼎,那些鼎造得极为精巧,需要时会自行向前移动,打发走时又自行退回。一听忒提斯的请求,赫菲斯托斯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赶着去满足她的愿望。他为阿喀琉斯打造了一套华美的盔甲:先是一面饰有繁复图样的盾,然后是一顶镶金羽饰的头盔,接着是坚不可摧的胸甲和胫甲,件件无不合他的身材,工艺登峰造极。这一切在一夜之间便完成了;忒提斯接过盔甲,带着它降临大地,在破晓时分将它放在阿喀琉斯脚下。

自帕特罗克洛斯死后,阿喀琉斯第一次绽出喜悦之色,那是在看到这套华丽盔甲的时候。此刻他披挂整齐,走出帐外来到营中,召集所有首领议事。众人到齐后,他向他们讲话。他宣布不再对阿伽门农心存怨愤,痛切地为由此招致的种种苦难哀叹,并敦促他们立刻开赴战场。阿伽门农作了得体的回应,把全部罪责都推给纷争女神阿忒;于是两位英雄之间彻底和解。

于是阿喀琉斯满怀狂怒与复仇的渴望奔赴战场,那股气势使他锐不可当。最英勇的战士纷纷在他面前奔逃,或被他的长枪刺杀。赫克托耳受阿波罗告诫,远远避开;但那位神祇化作普里阿摩斯的一个儿子吕卡翁的形貌,怂恿埃涅阿斯去迎战这位可怕的勇士。埃涅阿斯虽然自知不敌,却并未回避这场交锋。他竭尽全力,将长枪掷向那面由赫菲斯托斯打造的盾牌。那盾由五层金属板构成:两层是青铜,两层是白锡,一层是黄金。长枪刺穿了两层,却被第三层挡住。阿喀琉斯投出的枪却效果更佳。它刺穿了埃涅阿斯的盾牌,却从他肩旁滑开,未曾伤及皮肉。埃涅阿斯随即抱起一块石头——那样的石头,即使两个今世之人也难以抬起——正要掷出;阿喀琉斯也已拔剑出鞘,正要向他冲去。就在这时,从高处俯瞰这场争斗的波塞冬,对埃涅阿斯心生怜悯(他看出若不立即施救,此人必将丧命),便在两名斗士之间布下一片云雾,将埃涅阿斯从地上托起,携他越过战士和战马的头顶,送到了战场后方。阿喀琉斯等到云雾散尽,四下里徒然寻觅对手;他承认这是神迹,便调转兵器,去攻击其他勇士。然而无人敢在他面前立足,普里阿摩斯从城墙上俯瞰,眼见全军狼狈溃逃,直奔城市而来。他下令大开城门,收纳逃回的兵卒,并吩咐特洛伊人一通过便立即关门,以防敌人也跟着冲入。但阿喀琉斯追击得太紧,若非阿波罗以普里阿摩斯的另一个儿子阿革诺耳的形貌现身,拦住阿喀琉斯交手片刻,随后转身佯逃,引他走上一条远离城市的道路,关门便根本来不及。阿喀琉斯一路紧追,把这冒牌的猎物远远引离城墙;这时阿波罗现出本相,阿喀琉斯发觉自己受了愚弄,只得放弃了追击。

但其余人都已逃进城去,赫克托耳却独自留在城外,决意迎战。他年迈的父亲从城墙上向他呼喊,恳求他退回来,不要去以身犯险。他的母亲赫卡柏也苦苦劝他回心转意,但全然无用。「我怎能,」他自言自语道,「在下令百姓参加今日之战、致使那么多人战死之后,单单面对一个敌人,反倒为自己求取安全?可是,我若提议把海伦连同她的全部珍宝、再加上我们自己的一份厚礼,一起交还给他呢?唉,不!已经太迟了。他根本不会容我把话说完,就会在我说话时把我杀死。」正当他这般沉思之际,阿喀琉斯逼近了,凶猛得如同阿瑞斯,盔甲随着他的行动闪动如雷电。一见此景,赫克托耳心胆俱丧,拔腿便逃。阿喀琉斯疾步追上。两人绕着城墙奔跑,接连绕城跑了三圈。每当赫克托耳靠近城墙,阿喀琉斯便拦住去路,逼他跑向更远的圈子。但阿波罗支撑着赫克托耳的体力,不让他在疲惫中倒下。这时,帕拉斯女神化作赫克托耳最英勇的兄弟得伊福波斯的模样,突然出现在他身旁。赫克托耳见了欣喜不已,顿时勇气倍增,停住脚步,转身迎战阿喀琉斯。赫克托耳掷出长矛,击中阿喀琉斯的盾牌,被弹了回来。他转身向得伊福波斯再要一支矛,可得伊福波斯已经不见了。这时赫克托耳明白了自己的命运,说道:「唉!显然我死期已到!我以为得伊福波斯就在身边,却是帕拉斯骗了我,他仍在特洛伊城里。但我不会死得默默无闻。」说罢,他从腰间拔出弯剑,直冲上去交战。阿喀琉斯稳稳躲在盾牌后面,等待赫克托耳逼近。待到他进入长矛可及的距离,阿喀琉斯一眼看准了甲胄未能护住脖颈的破绽,将长矛对准那里刺去,赫克托耳应声倒地,受了致命之伤,他气若游丝地说:「请留下我的尸体!让我的父母来赎回它,让我从特洛伊的儿女们那里得到葬礼。」阿喀琉斯答道:「狗东西,休提赎金,也休想我怜悯你——你给我带来了何等深重的苦难!不,你放心,你的尸身谁也救不了,只会留给狗群。哪怕有人送来二十倍的赎金,哪怕送来与你身量相等的黄金,我也会统统拒绝。」

说罢,他剥下尸体上的铠甲,把绳子系在尸体双脚上,拴到自己的战车后面,任由尸体一路拖在地上。随后他登上战车,鞭策骏马,就这样把尸体在城前来回拖拽。普里阿摩斯王和赫卡柏王后目睹此景,其悲痛岂是言语所能形容!臣民们好不容易才拦住老王,不让他冲出城去。他扑倒在尘土中,挨个点着他们的名字,哀求他们让路。赫卡柏的痛苦同样剧烈,城中百姓围在他们身边,无不落泪。哀哭声传到了赫克托耳之妻安德洛玛刻耳中;她当时正和侍女们坐在一起做活,心知大事不好,便起身向城墙走去。待她看清城外呈现的情形,恨不得纵身从城墙上跳下去,却昏了过去,倒在侍女们的怀里。苏醒过来,她哀叹自己的命运,想象着故国化为废墟,自己沦为俘虏,儿子只能靠陌生人的施舍过活。

阿喀琉斯和希腊人为帕特洛克罗斯报了仇之后,便忙着为亡友举行应尽的葬仪。他们堆起柴堆,以应有的庄严将遗体火化;随后举行了力量与技艺的比赛:战车竞速、摔跤、拳击和射箭。接着诸位首领入席参加葬宴,宴后各自回去歇息。阿喀琉斯却既未赴宴,也未曾入睡。对亡友的追忆使他彻夜难眠——他想起两人在劳苦与危难中并肩,在战场上,在险恶的大海上,始终相伴。天刚破晓,他便走出帐篷,把骏马套上战车,将赫克托耳的尸体拴在车后拖行。他绕着帕特洛克罗斯的坟墓拖了两圈,最后把尸体丢弃在尘土里。然而阿波罗不肯让这具遗体因这般糟蹋而破损毁容,始终使它完好无损,不受丝毫玷污。

正当阿喀琉斯放纵怒火、如此羞辱英勇的赫克托耳时,宙斯心生怜悯,召忒提斯前来觐见。他命她前去见自己的儿子,劝他把赫克托耳的遗体交还给他的亲人。随后宙斯又派伊里斯去见普里阿摩斯王,鼓励他前往阿喀琉斯那里,乞求领回儿子的尸体。伊里斯传达了口信,普里阿摩斯立即准备照办。他打开宝库,取出华贵的衣袍和布匹,十塔兰特黄金,两只华丽的三足鼎,还有一只工艺无双的金杯。然后他把儿子们召来,吩咐他们抬出他的肩舆,把准备用作付给阿喀琉斯赎金的各样物件放上去。一切妥当之后,老王只带着一位同样年迈的同伴——传令官伊代俄斯——驾车驶出城门,在那里与王后赫卡柏及所有亲友作别;众人都为他哀哭,认定他此去必死无疑。

然而宙斯怜悯这位可敬的国王,便派赫尔墨斯去做他的向导和护卫。赫尔墨斯化作一个年轻战士的模样,出现在这对年迈的夫妇面前;他们见了他,一时迟疑不决,不知是该逃走还是该上前,此时那神已走上前来,握住普里阿摩斯的手,自荐要领他们前往阿喀琉斯的营帐。普里阿摩斯欣然接受了他主动提供的帮助,他登上战车,接过缰绳,很快便把他们送到了阿喀琉斯的帐前。赫尔墨斯的神杖让所有的卫兵沉沉睡去,他毫无阻碍地把普里阿摩斯领进帐内——阿喀琉斯正坐在里面,两名战士侍立一旁。老王扑倒在阿喀琉斯脚下,亲吻那双可怖的手,那双手曾夺去他那么多儿子的性命。“阿喀琉斯啊,”他说,“想想你自己的父亲吧,他像我一样寿数已高,正在幽暗的生死之界边战栗。或许此刻正有一位邻邦的首领在欺压他,而身边竟无一人能在患难中施以援手。然而他无疑因为知道你还活着而仍在欣慰,盼望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你的面容。可有谁能来安慰我呢?我最勇敢的儿子们——不久前还是伊利翁的荣光——全都已经倒下了。可我曾经还有一个儿子,一个比其余所有儿子更使我年富力强的依靠,他为了保卫祖国而战,却被你杀死。我前来赎回他的遗体,随身带来了无法估量的赎金。阿喀琉斯啊!敬畏诸神吧!想想你的父亲!看在他的分上,对我发发慈悲吧!”这番话打动了阿喀琉斯,他流下泪来;心里交替想着远方的父亲和逝去的朋友。他为普里阿摩斯的银发和白须所动,扶他起身,这样说道:“普里阿摩斯,我知道是有某位神明引你来到此地,因为若无神力相助,哪怕正值盛年的凡人也绝不敢前来尝试。我答应你的请求,这显然是宙斯的旨意。”说着他站起身,与两位同伴一同走出去,把担架上的重物卸下,留下两件斗篷和一件长袍用来裹覆尸体;他们把尸体放在担架上,又把那些衣物覆盖在上面,使它不至于赤露着被抬回特洛伊。随后,阿喀琉斯放老王离去——在此之前,他已经亲口承诺给予十二天的休战期,以便举行葬礼仪典。

当担架靠近城池、城墙上的人望见它时,民众纷纷涌出,要再看一眼他们英雄的面容。走在最前面的是赫克托尔的母亲和妻子,她们一看到那毫无生气的身体,便重新恸哭起来。所有民众都随之哭泣,直到太阳西沉,他们的悲痛也丝毫没有停歇或减弱。

第二天,葬礼仪典的准备工作开始了。民众一连九天搬运木柴、堆起柴堆,第十天他们把尸体放在柴堆顶端,点起火炬;整个特洛伊的人都倾城而出,围绕着柴堆。待尸体焚烧殆尽,他们用酒浇熄余烬,收拢骨灰,装进一只金瓮,将它埋入地下,又在墓址上垒起一座石丘。

据布尔芬奇《神话时代》(Thomas Bulfinch, The Age of Fable, 1855)第 27 章「THE TROJAN WAR」译写(英文原书为公有领域)。原书沿用罗马神名,译文一律改用中国读者通行的希腊神名;书中所引英文诗略去。